第453章 挣扎

二嘎子一路狂奔,耳边除了呼呼的风声,就只剩下自己破风箱一样的喘气声。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脚下的黄胶鞋踩进坑洼的泥水里,溅了半裤腿泥点子。

直到肺管子像是要炸开一样火烧火燎地疼,他才猛地栽倒在村外的一处干草垛旁,整个人脱了力,顺着草垛滑坐在地。

“咳咳……呕……”

他弯着腰又是一阵剧烈的干呕,可肚子里早就吐空了,只呕出两口发苦的黄胆水。

二嘎子两只手死死插进头发里,指尖触到那一头油腻发硬的桂花头油,只觉得一阵刺骨的恶心又翻了上来。

他发了疯似地用袖口在脑门上使劲蹭,一把扯开身上那件宽大松垮的白衬衫,领口处的扣子崩飞在荒草堆里。

冷风一下子灌进单薄的胸膛,冻得他狠狠打了个哆嗦。

二嘎子呆呆地看着自己发抖的双手。

那叠被他拍在桌上的大团结、碎裂的蛤蟆镜、地上那一滩暗红的血,还有刘长贵那张凑到眼前的谄媚老脸,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疯狂乱转。

耳边的风声忽然变得极尖极细,像是有无数根钢针狠狠扎进他的天灵盖。

眼前原本灰蒙蒙的荒草地猛地晃荡起来,连同远处光秃秃的树影和天上的惨白日头,全部拧成了一团扭曲刺眼的旋涡。

一股沉闷的窒息感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二嘎子只觉得脚底下的黄土地像棉花一样彻底塌了下去,整个人天旋地转,眼前猛地一黑。

“咚!”

他膝盖一软,甚至连伸手支撑的动作都没能做出来,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前栽倒,重重地砸在冰凉潮湿的干草垛旁,彻底不省人事。

……

而此时的下坎子村刘家堂屋里,原本坐在八仙桌旁的二嘎子早就没了影子。

屋门大敞着,初春的冷风呼呼往里灌,吹得桌上的茶水泛起一层层冷油皮。

刘大娘整个人瘫在冰凉的泥地上,满手都是粘稠的暗红,死死把闺女搂在自个儿怀里,眼泪鼻涕全糊在了一起,嗓子哭得又干又哑,一声叠着一声地唤着:

“翠儿……翠儿啊……”

“翠儿你睁开眼看看娘啊……翠儿……”

怀里的刘翠儿脸色煞白如纸,额角上的血顺着脸颊淌了一脖子,眼皮紧紧合着,任凭怎么摇晃都没有半点动静。

站在桌边的刘长贵看着空荡荡的大门口,两只浑浊的老眼直勾勾的,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骨似的。

到手的金龟婿跑了,兜里的钱也全飞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所有的恐慌和恼怒瞬间化成了一股子恶毒的邪火。

刘长贵转过头,看着地上那摊刺目的血泊和昏死过去的闺女,连半步都没往前挪,反而咬着后槽牙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带痰的浓唾沫:

“晦气!真他娘的晦气!”

他抬起脚踢开脚边的碎瓷片,冲着地上哭嚎的刘大娘厉声吼道: “哭!就知道哭!丧门星!老子的好事全让你们娘俩给搅黄了!还不赶紧把这死丫头弄炕上去,真想让她死在老子堂屋里触霉头啊?!”

听到刘长贵这句没有半点人味儿的咒骂,原本只知道哭嚎的刘大娘身子猛地一震。

哭声戛然而止。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布满风霜、平日里逆来顺受的脸上,血水和眼泪混在一起,两只眼睛死死瞪着刘长贵,眼底全是令人发毛的血丝。

刘长贵被她这眼神看得心里莫名一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可嘴上依旧凶狠:

“你看什么看!老子说错你了?还不快把这赔钱货拖走!”

“刘长贵……你还是不是人?!”

刘大娘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

她没有去擦脸上的血泪,两只沾满闺女鲜血的手剧烈地发抖,指着刘长贵,胸口剧烈起伏:

“这是你亲闺女!从她生下来你就嫌弃她不是个带把的,这些年她替你起早贪黑地干活、伺候你吃喝,你动不动就打就骂,她身上哪天没带着青紫?!”

“你自个儿好吃懒做把家底败光了,临老了想享清福,就拿亲闺女当牲口往外卖!人家不乐意,你下死手照着脑袋砸!她现在就剩一口气了,你连看都不看一眼,嘴里还念叨着触你的霉头?!”

刘大娘死死搂着怀里冰凉的刘翠儿,眼泪再次决堤,声音尖利得几乎要撕裂喉咙:

“刘长贵!你心肝全让狗给吃了!你不是人,你是个畜生!今天翠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我跟你拼了这条老命!”

刘长贵在家里横行霸道了大半辈子,什么时候被这个逆来顺受的软柿子指着鼻子骂过?

听着那句“畜生”,他脑门上的青筋登时暴起,胸口那股无名邪火轰的一下全烧了起来。

“反了!今天全他妈反了天了!”

刘长贵两步跨上前,居高临下地瞪着地上的刘大娘,扬起长满老茧的大巴掌,照着她的脸狠狠扇了过去!

“啪!”

一声极其清脆的脆响,刘大娘被打得整个人歪倒在地上,嘴角当场渗出一道血丝,半边脸颊瞬间高高肿了起来。

“老子不是人?老子供你们吃供你们喝,现在倒成了畜生了?!”

刘长贵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

“你个生不出带把的赔钱货,在这儿跟老子逞什么能耐?翠儿这条命是老子给的,老子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你还想跟老子拼命?你拿什么拼?老子今天连你一起打死在这屋里,看村里谁敢放一个屁!”

刘大娘被打得耳朵里嗡嗡直响,可她不仅没有像往常那样蜷缩着求饶,反而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两只眼睛像淬了毒一样死死盯着刘长贵,沙哑地尖叫出声:

“刘长贵,你打!你今天有种就把我们娘俩全打死在这儿!”

她挣扎着坐起身,两只沾满鲜血的手死死护住身后的闺女,声音尖利得刺耳:

“你要是打不死我,等我爬出这个门,我就去公社告你!去县里公安局告你谋杀亲生闺女!县里要是包庇你,我就一路要饭告到市里、告到首都去!我就是豁出这条老命,也要让你去吃枪子、去蹲大牢!”

“好!好!好得很!”

刘长贵气得浑身哆嗦,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一张黑红的老脸彻底扭曲成了恶鬼模样。

“告老子?还要告到首都去让老子吃枪子?”

他怒极反笑,两只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刘大娘,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老子看你还没走出下坎子村,骨头就先让野狗给叼走了!你想告是吧?老子现在就打死你,还有地上那个不知死活的小杂种!打死你们两个赔钱货,老子一把火把这破屋烧个干净,谁他妈能奈我何?!”

刘长贵彻底疯魔了,猛地弯腰一把抄起刚才掉在泥地上的粗大顶门杠。

他双手高高举起木棍,用尽全身的力气,冲着护在翠儿身上的刘大娘劈头盖脸就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粗硬的木杠结结实实砸在刘大娘的后背上。

刘大娘疼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被打得猛地往前一扑,嘴角直接溢出一大口鲜血。

可她那双干枯瘦弱的胳膊却像是生了铁锈一样,死死护着身下昏迷不醒的翠儿,任凭怎么打都不肯松手。

“还敢护着!老子先打烂你的脊梁骨,再把那个小杂种的脑袋敲碎!”

刘长贵两眼猩红,整个人像是被恶鬼附了身,抡圆了手里的顶门杠,发狂似地一下接着一下往刘大娘身上狠砸!

“砰!砰!砰!”

沉闷的击肉声、木头断裂般的震响在逼仄的土屋里不断炸开。

刘大娘被打得浑身剧烈抽搐,后背的碎花旧棉袄被砸得裂开,皮肉泛出可怖的青紫与血痕。

她嘴里发出微弱痛苦的呻吟,眼前的光亮一点点涣散,可嘴里依旧含糊不清地往外呕着血沫子咒骂:

“刘长贵……你……你不得好死……”

“还嘴硬!老子今天送你们娘俩一起上路!”

刘长贵打得满头大汗、气喘如牛,眼底全是噬血的狂暴。

他双手死死攥住木杠,高高举过头顶,照着刘大娘的后脑勺就要下最后一记死手——

“哟,老刘,这大白天的,关着门在屋里练什么要命的硬气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