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零五。
最后一个号看完。
张清山盖上保温杯盖,螺纹旋紧。
“走,去食堂。”
林易把病历本码齐,放进诊桌左侧第二层抽屉,拉上锁扣。
两人出了诊室。
国医堂的走廊里,檀香还没散净。
三楼的候诊区已经空了。
电梯下到二楼。
二人穿过连廊,来到主楼,从侧门刷卡进入职工食堂。
十二点一刻,正是高峰时段。
不锈钢餐盘在取餐口叠成小山。
蒸汽从保温台上腾起来,混着炒菜的油烟和米饭的淀粉味道。
张清山端着餐盘站在打菜窗口。
食堂阿姨看见他,笑着眯起眼睛,勺子在菜盆里搅了一下,舀起来的红烧排骨明显比正常量多出三分之一,堆在餐盘右上角。
张清山也没客气,端着走了。
林易跟在后面打了饭,两荤两素,一碗紫菜蛋花汤。
二人坐在食堂角落,侧身靠墙,避开往来拥挤的人流。
张清山素来偏爱这个位置,身侧有墙体遮挡,旁人看不到二人侧脸,说话私密,抬眼便能直视食堂入口,门口进出的每一个人,都尽收眼底。
林易把筷子递过去。
两人低头吃饭。
排骨炖得软烂,筷子一夹骨肉就分离。
张清山吃得不快,每口都嚼得仔细。
林易扒了两口米饭,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
吃到一半。
张清山咽下一口青菜,放下筷子,拿餐巾纸擦了擦嘴角。
“安城宋氏集团老太太的急重症,治好了?”
林易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秒。
他抬起头,看了张清山一眼。
老人的表情平静,目光落在餐盘边缘。
“是。”
林易放下筷子。
张清山把纸巾叠好,放在餐盘边上。
“今天早晨的财经新闻推送,宋氏集团复牌公告,里面提了一句,家族核心成员病情稳定,由甘草先生主理善后调养。”
张清山的目光从餐盘移到林易脸上。
“甘草先生,是你吧。”
林易沉默两秒,点头。
张清山端起白碗,喝了一口紫菜蛋花汤,汤已经有点凉了,他没在意。
“宋家老太太什么病?”
“急性麻痹性肠梗阻。阳明腑实,兼气机衰竭。”
林易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对面能听见。
“高龄中气大虚,送到安城私立医院的时候,ICU已经下了病危。”
“你怎么破的局?”
“针药并用。”
林易放下筷子,平稳叙述。
“先下针,用青龙摆尾通调大肠气机。接着没走内服,用大黄、芒硝配的大承气散外敷神阙穴,雷火神针悬灸催发药力透皮。”
林易停顿了一秒。
“老太太七十八岁,底子太虚。我怕通腑之后气随液脱,提前让人熬了生脉散。排便排气后,第一时间从胃管打进去,保心固脱。”
张清山听到生脉散和青龙摆尾,微微点头。
他没评价方子对错,眼底闪过满意之色。
针法通经,猛药攻邪,生脉托底。
这一套连招,滴水不漏。
他把碗放回餐盘,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谁引荐你过去的?”
“四师兄。”
张清山的眼睛眯了一下。
“大通把资源推给你,是帮你拓路,这没错。”
张清山的声音放低了半个调,周围食堂的嘈杂反而成了天然屏障,没人能听清这桌的对话。
“但这帮资本家,心眼比马蜂窝还多。”
林易没动。
张清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没往嘴里送,筷子悬在半空,像是在掂量什么。
“他们生病的时候,视你如活神仙,捧着你,供着你,恨不得拿金盆给你洗手。”
“一旦利益发生牵扯,你的一张方子、一个代号,全能被他们拿去资本市场上做文章,当筹码,当背书,当稳定军心的工具。”
张清山的目光落在林易脸上,法令纹深刻。
“你看今天这条新闻,宋氏集团复牌公告里,提你的代号,目的是什么?”
林易没回答。
“稳股价。”
张清山替他说了。
“告诉股民和投资人,老太没事,后面有高人看着,你的代号,变成了他们公告里的一颗定心丸。”
食堂里有人端着餐盘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角落的师徒两人,没停留。
张清山继续。
“这次是顺手用了你的名号,你也确实治了病,没什么大问题,但下一次呢?”
“他们要用你的名字给一款保健品背书呢?要拉你去站台,对外宣传他们的康养项目有能从ICU抢命的神医坐镇呢?”
“你签不签字?你站不站台?”
林易摇头。
“我不签。”
“你现在说不签。”
张清山的语速没变,但每个字像钉子一样摁进桌面。
“等到对方许以重利,再搬出人情债,再暗示你四师兄的面子,你还能干脆利落地说不签?”
林易抬头,直视张清山。
“师父,我清楚自己的位置。”
张清山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老人的肩膀微松了松。
“你年纪轻,医术又太利,在这个圈子里,最容易被这帮人裹挟着去挡刀,去背书。”
“做我们这一行,真想走得远,必须克制。”
“学医就不要发财,发财就不要学医。”
张清山喝了一口水,喉结滑动。
“我不要求你做一个清苦的医生,该拿的诊费,该得的报酬,分文别少。”
“但千万别被钱养出了贪欲,任何一点跟医疗无关的灰色交易,只要沾上,就是你这辈子洗不掉的污点。”
林易的后背挺直。
“我明白了,师父。”
“明白是明白,做到是做到。”
“我不需要你给我作保证,可你要知道,现在的医疗环境,有一万双眼睛盯着中医。”
张清山的眼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老人镜片后面的眼底闪过深沉的阴霾。
“一步走错,万劫不复。”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
“这些手段,他们可是熟练得很呐。”
林易猜到对方在想什么,但没有追问。
师父办公室里,那张标有御医派的旧照片他见过。
这中间发生过什么,张清山从没提起,他也没问过。
林易看着张清山的眼睛,重重点头。
“我只看病,不掺和其他事。”
张清山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三秒。
老人点了点头。
“恩,吃饭。”
他重新拿起筷子,给林易夹了一块排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