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
早晨五点半。
江湾水库大门入口。
晨雾贴着水面,还没散。
气温十二度,风很小。
常海洲的越野车停在水泥平地上,熄了火,两人下车。
常海洲穿着一件冲锋衣,后备厢打开,钓箱、竿包、饵料袋依次提出来。
林易往手心里呼了一口气,搓了搓手。
早晨的天已经有些凉了。
稍许,一辆黑色SUV从水库入口的土路拐进来,停在旁边。
驾驶室门打开。
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跳下来,寸头,黑色速干长袖。
他单手从后备厢拉出一辆折叠露营车,然后把竿包、抄网、饵料桶,放了进去,塞得满满当。
常海洲迎上去。
“老张。”
“老常。”
男人握了一下常海洲的手,力道很实。
常海洲转头看向林易。
“林易,这是第二实验小学的校长,张驰,也是这水库老板的大舅哥。”
“张校长,您好。”
林易点头。
张驰摆摆手。
“不是校长,副的。”
“副的,也是校长。”
林易笑着接过对方手里的露营车拉杆。
张驰搓了搓手,上下扫了林易一眼。
“小伙子挺年轻,会钓鱼吗?”
“不太会,没怎么摸过竿。”
林易答。
张驰爽朗笑了一声,拍了拍林易的肩膀。
“那今天权当放风,走,下底。”
三人拉着装备,沿土路往水库深处走。
脚下是压实的黄泥路,两侧白桦树的叶子落了大半,踩上去沙响。
水库的轮廓在晨雾里逐渐清晰,水面像一块灰绿色的磨砂玻璃,偶尔有鱼花翻起一个小圆点。
张驰走在最前面,步子快,边走边抬头看天。
“今天气压1015hPa,东北风两级。”
他从口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钓鱼APP上的气象数据,点了点头。
“是个好天气,水中溶氧量高,鱼口绝对暴躁。”
常海洲跟在后面,哼了一声。
“上回你也这么说,结果坐了六个钟头,就钓了几条巴掌鲫。”
张驰头也不回。
“那次是气压骤降,冷空气过境,今天不一样,看云。”
他指了指东边天际线上薄薄的一层高积云。
“高积云,气压稳,这种天,底层大鱼活性最高。”
林易跟在后面听着,没说话。
走了大约七八分钟。
张驰停下脚步,指向前方岸线一处突出的地形。
几棵白桦树从岸边探出去,树根裸露,下方水色明显比两侧深了一个色号。
“那是个桦尖,水下有个陡坡,三米到六米的落差,那是这库里的一号位。”
张驰转头看常海洲。
“老常,等会儿你坐那儿。”
常海洲没客气,拖着钓箱径直过去了。
到了岸边。
张驰蹲下身,从装备包里掏出四五包不同颜色的商品饵料,排成一排。
“要想鱼上岸,得拿粮食换。”
他拆开一包黄色的谷物基底饵,倒进拉饵盆里,又加了半包深褐色的腥味料。
“这水库底子深,水下结构复杂,底下藏着十几斤的大草鱼和大青鱼,轻易不靠边,得先打重窝,用粮食把它们从深水区诱过来。”
张驰手腕翻飞,量杯舀水,五指抓拌,动作比食堂白案师傅还熟练。
他一边开饵一边说。
“最绝的还是这儿的野生大鳜鱼,去年秋天,就在前面那个湾子。”
“我拉上来一条两斤半的,背上的棘刺立起来跟刀片似的,鳃盖边缘带着青铜色的光泽,那肉质,清蒸绝了,蒜瓣肉,筷子一夹就散。”
常海洲已经架好竿子,头也不抬。
“你那条鳜鱼的故事,讲第几遍了?”
“你懂什么,好东西值得反复回味。”
张驰把开好的饵料搓成拳头大的团子,朝水面掷了三个。
扑通,扑通,扑通。
涟漪一圈一扩散出去。
钓位分布很快确定。
常海洲占据桦尖一号位,正对水下陡坡。
张驰坐在他右侧两米处,两人之间隔着一丛芦苇。
林易被安排在常海洲左侧更远的位置。
一处水草密集的回水湾角,视野被芦苇和垂柳遮了大半,只能看见正前方一小片开阔水面。
“新手坐草边。”
张驰递过来一包搓饵。
“草窝里容易出鱼,你随便甩两竿,有口就提。”
林易接过饵料,蹲下身把短竿支起来。
没有炮台,就用岸边捡的Y形树杈插在泥里架着。
常海洲和张驰那边已经开始正式作钓。
两人动作如出一辙,捏起鸡蛋大的饵团,往浮漂落点前方两米处抛了七八团。
水面荡起密集的涟漪。
重窝打好,静等发窝。
林易挂上搓好的饵料,抬竿,随手朝水草边缘抛了出去。
浮漂歪斜斜立住,在水面轻微晃动。
他坐在马扎上,看着漂尾发呆。
水库很安静。
偶尔有水鸟掠过水面,叫声尖细。
远处传来柴油机的突声,是水库管理房那边在抽水。
一个小时过去。
太阳从东边爬上来,雾气散了大半。
水面开始反光。
常海洲的浮漂点动两下。
第一下,轻微下顿,半目。
第二下,猛地一沉,整个漂尾没入水中。
“有了!”
常海洲右手握竿,手腕上扬刺鱼,竿梢弹起,手感沉重,竿身弯出弧度。
“嚯,这大弯弓,看样子不小。”
张驰转头看过来。
常海洲稳住竿子,鱼线绷紧,水面下有东西在横向移动。
他开始遛鱼,竿子左倾右压,控制着水下的力量朝岸边靠。
水面破开。
一只拳头大的野生螃蟹被拉出水面,两只大钳高举起,张牙舞爪。
蟹壳墨绿色,钳子上裹着水草。
它悬在半空晃了两秒。
“咔。”
一声轻响。
螃蟹的右钳夹断了子线。
扑通。
螃蟹带着鱼钩坠回水里,溅起一朵水花,消失在深处。
常海洲举着竿子,梢上垂着断掉的半截主线,在风中轻轻摆动。
他的脸黑了。
张驰憋着笑,低头看自己的浮漂。
“老常,你这钩子是几号的?”
“别说话。”
常海洲把断线收回来,从子线盒里重新绑钩,指尖的动作有点重,绑出来的结比平时紧了三分。
又过了十分钟。
张驰那边的浮漂突然轻一抖,接着小幅度地连续点动。
他屏住呼吸,盯着漂尾。
再一顿。
提竿。
鱼线轻飘地从水里出来,几乎没有重量。
竿梢尽头,一尾三四厘米长的小鱼在空中甩动,体表带着蓝红两色金属光泽,在阳光下折射出油画般的色彩。
鳍条透明,尾巴分叉,嘴巴只有绿豆大。
一条鳑鲏。
“这鱼发色好。”
张驰自言自语,凑近看了两眼。
常海洲瞥了一眼。
“就这?”
“野生鳑鲏,发色到这个程度的不多见,再说我这也不算空军了。”
张驰干咳了一声。
他取下鱼钩,小心翼翼地把这条小鱼扔进他脚下直径40厘米的鱼护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