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会议桌另一侧,一直低头端坐、默默看戏的程度,再也绷不住了。在孙连城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肩膀猛地一抖,再也压制不住心底的笑意,“扑哧”一声,清亮的笑声直接冲破克制,突兀地响彻在寂静严肃的会议室中。
这一声笑太过猝不及防,瞬间打破了满室紧绷的氛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程度身上。
程度心头一紧,立马收敛笑意、端正坐姿,但眼底残留的笑意根本藏不住,嘴角还微微上扬。对上李达康转头看来、带着愠怒与诧异的锐利目光,他立刻正襟危坐,一脸真诚、一本正经地举手解释,语气诚恳的道:“达康同志,实在不好意思,我是专业的,一般情况下我是绝对不会笑的,除非实在忍不住!”
李达康的脸更黑了,好好一座京州,怎么短短时日就乱成了眼下这副模样?
回想从前,政令畅通、上下齐心,干部们做事有分寸、守规矩,全市一心一意扑在发展建设上,哪里有如今这般乌烟瘴气的局面。
可现如今,他堂堂京州市委一把手,手握全市党政大权,竟然连手下这帮干部都管束不住,镇不住场子,处处掣肘,事事碰壁,这份无力感压得他心口发闷。
他默默捋着这一切乱象的源头,心底有了清晰的脉络。
最早的风波,便是吴雄飞回京州之后,风气一下子就歪了,不少干部暗自抱团,阳奉阴违,处处跟他唱反调,全然不把市委的部署放在眼里。
当初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层层周旋、步步施压,才彻底压下吴雄飞的气焰,打散了那股小圈子,后面吴雄飞落马后,京州才算安稳消停了一阵子。
本以为能就此理顺风气,踏踏实实推进工作,谁曾想赵德汉一上位,旧态复萌,底下人又悄悄聚拢到一处,明里暗里联合起来对抗他这个市委书记,处处设绊子,事事打折扣。
层层阻力堆在眼前,李达康只觉得满心疲惫,他,太难了!
偌大一座京州,千头万绪的工作压在肩头,内部却四分五裂,处处都是对立,想干点事举步维艰。
眼下摆在他面前的就有两块难啃的硬骨头,卧龙凤雏一样的孙连城和赵德汉。
可就算这两人难以对付,也轮不到程度这般放肆。
程度不过一个市公安局局长,论级别、论资历、论话语权,都远不及孙连城、赵德汉,如今却也跟着旁人嚣张跋扈,当众不给自己半点颜面,想到这里,李达康心头火气更盛。
他心里快速盘算起对策,孙连城、赵德汉,硬碰硬容易闹出更大的风波,反倒不好收场。程度相较二人,根基浅薄,正好先拿他开刀,杀鸡儆猴,敲碎底下这群人的抱团气焰,先挑软柿子下手立规矩。
念头落定,李达康抬眼,凌厉的目光直直锁向坐在一侧的程度,声线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开口道:“程度,你身为京州市公安局长,民主生活会,你就没有半点想说的?”
程度闻言心头猛地一怔,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蜷,暗自诧异,怎么矛头忽然就对准了自己?他短暂错愕过后,也就想通了,面上扯出一抹圆滑客套的笑意,坐姿四平八稳,语气听着恭敬谦卑,实则句句藏着敷衍。
“达康同志,我还真有几句话想说。自我接任京州市公安局长以来,平日里忙于警务一线琐事,没能时常到您跟前汇报工作、聆听您的教诲,这点确实是我的失职。您是咱们市委班子的班长,是京州的主心骨,在整个京州,您就是撑着这片地方的天,我本该时时向您请示汇报,是我做得不到位。”
这番话说出来,不少人差点没笑出声来,这是干什么?这岂不是说李达康是京州的天,是京州王?想不到程度攻击力也不弱啊。
李达康听得心头怒火瞬间炸开,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抬手重重拍在实木会议桌上,一声巨响震得桌上水杯轻轻晃动,眼底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意,厉声呵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谁让你天天汇报工作了?”
程度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桌沿,闻言淡淡哦了一声,眼底藏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茫然,抬眼望向主位脸色铁青的李达康,语调平缓的道:“不是吗?之前达康同志特意对我批评,明确交代过,不让我有事没事总往省里跑、频繁去汇报工作,这话我可记的清清楚楚。”
李达康的脸瞬间沉得像覆了一层乌云,眉头死死拧起,两道褶皱压在眉心,目光沉沉地剜着程度。
他心里压着一团怒火,暗自腹诽:当初批评你少往省里钻,是看不惯你借着汇报的由头往祁同伟身边靠拢,一心钻营投机,这里头的分寸和用意,你心里难道一点数都没有?如今反倒拿这话反过来堵我的嘴,摆明了揣着明白装糊涂,当众给自己打掩护。
压抑片刻,李达康再也压不住心头火气,声音陡然拔高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沉声呵斥:“程度同志,请严肃点!现在是民主生活会,不是让你在这里歪理狡辩、偷换概念!”
这话一落,程度半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脊背挺得笔直,丝毫不惧李达康扑面而来的威压,直接开口顶了回去,“达康同志,既然开的是民主生活会,讲究的本就是畅所欲言、实事求是,人人都有发言的权利。怎么,我说几句实话,你就要打断我的发言,难不成你是想凌驾会议规则之上,只许你批评别人,不许旁人说半句真话?”
在场谁都清楚,程度从头到尾都是祁同伟的心腹,根基绑在省厅那边,压根不靠李达康,今日敢当众顶撞一把手,心里根本没把李达康放在眼里,得罪了也毫不在意,全无半分忌惮。
这番硬碰硬的对峙彻底戳破了李达康最后一点克制,胸腔里的火气直冲头顶,手掌下意识攥紧,指节泛白,心头一股掀翻桌子的冲动翻涌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