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班子里接二连三有人明里暗里跟自己作对，一个个全然不把他这个市委书记放在眼里，连下属都敢当众拿规则拿捏、当众顶撞，长此以往威信全无，这支干部队伍往后还怎么管理、怎么带领开展工作？

他死死盯着一脸坦然的程度，胸口剧烈起伏，强压着险些爆发的怒火，会议室里只剩下压抑又尴尬的死寂。

长桌一侧，一位素来持中立立场、极少掺和派系纷争的市委常委垂着眼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面前的会议记录本，心底暗自轻轻摇头，看向主座上脸色铁青的李达康，心中满是无语。

他心里看得透亮，眼下会场风向早就偏了，大半班子成员都站在李达康的对立面。

方才赵德汉结束时，李达康若是稍微收敛几分棱角，顺着赵德汉的话语缓和一句，这场对峙本就能轻飘飘揭过去，根本闹不到当众针锋相对的地步。

可他偏偏不肯退让半步，非要继续和人家硬碰硬对峙，典型的又菜又爱玩！

如今倒好，被程度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当众接连被顶撞，一把手的脸面彻底挂不住，如此难堪，谁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番局面，李达康自己何尝没有察觉？他目光扫过周遭一众常委，不少平日里便对他严苛行事心存不满的干部，此刻全都下意识偏向赵德汉，彼此间暗中交换眼神，隐隐形成一股合力，大有联合起来再度架空他这个市委书记的苗头，这熟悉的压迫感，和上一回班子内斗时如出一辙。

他心底骤然涌上一层寒意，忆起上次相似的困局：彼时尚有上层领导暗中为自己兜底撑腰，又借着祁同伟落地的政绩工程稳住了局面，费尽心力才重新收拢市委的权力基本盘。

可距离那次风波才过去多长时间，眼下班子局势竟又要滑落到孤立无援的境地。

胸腔里积攒的憋屈与烦躁交织翻涌，李达康沉默攥紧了手中钢笔，指节泛白，心底只剩满心倦怠：这般处处掣肘的市委民主生活会，还不如不开呢！

李达康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沿冰凉的实木，心底早已生出浓烈的退意，只想赶紧叫停这场煎熬的民主生活会。

好好一场查摆问题、交流思想的内部会议，到头来全然变了味，矛头兜兜转转，最后全钉在了他李达康身上，硬生生开成了专属于他一个人的批斗会。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烦躁，抬眼扫过全场，语气刻意放缓，带着几分急于收尾的仓促：“行了，既然时间不早了，那就……”

后半句散会还没完整说出口，一道温和却不容小觑的声音骤然从斜侧传来，直接截断了他的话头。

李达康眉头猛地一沉，心底顿时升起一股无名火。

现在的他想结束，其他人可不愿意了。

前面人家赵德汉要结束，你不愿意，现在就想要结束了？想的也太美了吧！

“达康书记，等一等！”

孙海平身子微微前倾，脸上挂着一层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语气听着客气，却稳稳按住了即将落下的话柄。

李达康闻声转头，脸上方才那点刻意维持的平和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整张脸冷硬如冰，沉沉地直视着孙海平。

市政法委书记孙海平，平日里向来是会场里最不起眼的透明人。

这个位置本身就分外尴尬，上头压着省政法委统筹全盘，市里公安、检察、法院各家单位各有权责，很多时候他说话根本没有足够分量，平日里开会大多沉默旁听，极少主动发表尖锐看法，长久以来，班子里没人会特意把他放在心上。

从前李达康主政京州，一门心思扑在GDP和城市建设上，眼里只有能干事、掌实权的干部，素来也没将这个存在感稀薄的政法委书记放在心上，日常工作对接都只是走个流程，从未料到对方会在今天这种关头主动发难。

可眼下孙海平主动开口拦着散会，摆明了不愿再维持中立和稀泥，摆明了要借着这场民主生活会，当众揪着自己的问题发难。

方才轮到孙海平发言时，他就已经绕着“爱惜羽毛”这个点反复剖析，明着提班子作风，暗里句句直指李达康凡事求稳妥、怕担风险，只顾保全自身仕途，不肯放手触碰深层矛盾。

本以为点到为止就算作罢，没想到这人不肯罢休，这会儿还要接着追着自己说事。

李达康心头暗暗思忖，不知道他接下来又要扯出什么说辞，指尖悄然攥紧了钢笔。

孙海平笑意不变，目光从容扫过在座所有常委，慢悠悠开口道：“组织开这场民主生活会，本意就是让大家红红脸、出出汗、排排毒，查摆自身问题，我身为班子一员，自然也不能例外，有些心里话，还得趁这个机会好好说一说。”

话音落下，他微微顿了顿，环顾一圈众人神色，才放缓语调，摆出一副苦衷难言的模样，缓缓续上话语：“要说我们市政法委的日常工作，那是真的难。”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本有些松动的气氛瞬间再次凝固。

原本不少准备收拾笔记本、顺势散场的班子成员，动作齐齐一顿，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孙海平身上。

谁都听出来了，这不是普通的自我检讨，这是借力打力，直指李达康。

孙海平脸上依旧挂着那种老好人式的微笑，语气诚恳，甚至带着一丝委屈，看着谁都和气，可字字句句都带着锋利的锋芒。

他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政法委承上启下，管的是全市的平安稳定、司法公正、治安统筹。对上要对接省委政法委的各项部署，对下要协调公安、法院、检察院、司法局四家单位。看似权重不小，实则处处掣肘，寸步难行。”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坦荡地扫过全场，最后若有若无落在主位脸色冰冷的李达康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