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四十，酒店行政层一间贵宾接待室。

房间不大，布置素净，一圈沙发围着茶几，茶几上摆着几杯刚泡好的茶。

屋里坐着三个人。

居中的那位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手里捧着几页复印纸在看。

他叫章明远，北大数学科学学院教授，院士，国内数论方向的领军人物之一。

旁边那位五十岁上下，西装规整，公文包放在脚边，是北大招生办负责竞赛保送事务的主任，何斌。

最边上坐着的是华夏数学会副秘书长方哲，这次会面是他从中牵的线。

方哲给两人续了茶，说道：“讲评会刚开始，三个孩子没去，领队正带他们过来，还要几分钟。”

何斌颔首，而后看向章明远手里的东西。

这是下午加试的三份答卷复印件，走完流程调阅出来的。

章明远翻完最后一页，把东西放回茶几上。

“陆铭的卷子，我看了两遍。”

“五小时，六道题，每一道的证明都干干净净，没有一处侥幸。”

“这种完成度，说实话，哪怕放在博士生里都相当少见。”

何斌表情诧异。

章明远可是北大数学教授，用自己手底下的博士生和陆铭对比，这算是极高的评价了。

章明远又抽出中间那份：“这份118分的，刘振华。”

“你们看他第三题这个构造。”

方哲凑过去看了一眼：“阅卷组提过，说他的路径最朴素。”

“朴素。”章明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笑。

“现在很多孩子，从小一路系统训练上来，基本功扎实，解题习惯也很成体系。”

“刘振华恰恰相反，他的每一步都相当实在，不会炫技，更不会套模板。”

章明远把答卷放下，脸上浮现出一抹怀念之色。

“我年轻那会儿做数学，没有所谓的题库，只有几本旧书翻来覆去地啃，全凭自己硬看。”

“从这方面看，他有种很难得的原生劲儿。”

何斌与方哲听得点了点头，刘振华给他们的感觉也是如此。

“苏烨这小子就不说了，去年CMO我就关注他了。”章明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何斌翻了翻手里的资料，问道：“陆铭已经有国科大的倾向？”

方哲点头：“是的，他父母都是国科大现代农学院的教授，之前CPHO那边接触过，他只会去国科大。”

何斌有些遗憾道：“那这太可惜了。”

“见还是要见一面的。”章明远道，“总得先打好关系不是？”

方哲说道：“这就是我安排这次会面的原因。”

他看向茶几上的三份答卷。

“数学会和组委会都觉得，这三个孩子不能按常规流程走，等明天出分，再让各校招生组挨个去堵人，那像什么话。”

“而北大是国内数学第一，章院士又是数论方向的领军人物，可以让他们三个先和你们聊聊。”

何斌点头：“明白。”

方哲又道：“说白了，能不能把人留下是你们北大的事，但让他们尽早见到国内数学最顶尖的平台和老师，是数学会该做的事。”

章明远颔首：“陆铭那边我尊重他的选择，苏烨我会亲自聊聊，至于刘振华……”

他沉吟稍许：“势必让他来我们北大。”

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方哲起身开门：“到了。”

钱西华、姜化、孙青雄三位领队先进来，陆铭、苏烨、刘振华跟在后面。

一进门，三个学生的状态各不相同。

陆铭神色平静，进门后先扫了一眼屋内三人，礼貌地点头问好。

苏烨双手插兜，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茶几那几份复印件上，挑了挑眉。

刘振华走在最后，进门时脚步放轻了些，进来后下意识站在靠门的位置，直到孙青雄拉了他一下，才挨着沙发边坐下。

他腰板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不太敢往对面看。

方哲先开口，给双方做了介绍。

“这位是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的章教授以及北大招生办的何主任。”

三位领队恭敬地应了一声，苏烨和陆铭略显诧异。

刘振华茫然地眨了眨眼，但是听到“北大”和“教授”这几个字，让他手心有些冒汗了。

何斌开门见山道：“三位同学，我是北大招生办的何斌，负责竞赛保送这一块。”

“按规矩，成绩明天才公布，我们今天不谈录取，只是想先和三位认识一下，聊聊以后的路。”

陆铭微微颔首，这种场面他不陌生，上次就被另一位北大招生办的拦路过。

苏烨脸色淡定，他心里在想这位何主任有点眼熟啊。

刘振华身体微微发抖。

明明考试都没这么紧张，偏偏这种场合让他感到十分的不适应。

章明远放下茶杯，目光先落在陆铭身上：“陆铭。”

“教授您好。”陆铭道。

“你的卷子我看了两遍。”章明远说道，“写得很好，我就不当面夸了，免得你骄傲。”

陆铭笑了笑：“谢谢您。”

“听说你倾向国科大？”

“是的。”陆铭没有回避，“我父母都是国科大出来的，我从小的目标就是那里。”

屋里几人都不意外。

何斌职业性地还想再争取两句，章明远抬手拦了一下。

“人各有志，国科大也很好。”

老爷子语气平和：“去哪儿都是做研究，都是为国内科研做事。”

“不过话我放在这儿，北大的门对你永远开着，本科去了国科大，以后读研、访学、合作，路子多得是，咱们来日方长。”

这话说得大气，让陆铭郑重道：“我记住了，谢谢章教授。”

何斌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国科大什么都没做就赢了，真是羡慕啊。

章明远的目光转向苏烨：“苏烨，你呢？想好去哪儿了吗？”

苏烨坐姿懒散，闻言想了几秒：“估计去协和吧。”

“协和？”在场的人全都愣了愣。

何斌仔细想了想，不可思议地问道：“你说的是京城协和医学院吗？”

“对啊，我不是有躁郁症嘛，去协和我说不定能治好自己的病了。”苏烨摊摊手。

姜化瞪了他一眼：“你给我认真说话。”

这一骂又让大伙一愣。

“哎呀，我这不是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嘛。”苏烨埋怨道。

陆铭无奈扶额，刘振华好奇地看着他，而章明远一脸淡然。

见姜化还瞪着自己，苏烨缩了缩肩膀，咳了一声，看向何斌：“那我问比较严肃的问题可以吗？”

何斌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问。”

“燕园的风水怎么样？”

何斌：“……”

他早就准备好苏烨问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了，结果听到之后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北大可是赛先生的旗帜阵地，你跟我谈风水？

姜化听得眼皮直跳，恨不得把这小子嘴捂上。

章明远乐了：“未名湖一汪水，博雅塔一座塔，山管人丁水管财，要按老话说，是个出人才的格局。”

苏烨眼睛亮了：“您还懂这个？”

“我不懂。”章明远慢悠悠道，“我在那个园子里待了四十年，觉得哪儿都好。”

苏烨想了想：“有道理，等我回去算算，考虑考虑再说吧。”

何斌没听懂，但大受震撼。

姜化赶忙打圆场：“章教授您别介意，这孩子说话就这样。”

“挺好。”章明远不以为意，“做数学的，没点自己的怪脾气，反倒走不远。”

说完，他视线越过陆铭和苏烨，落在那个从进门起就没怎么说话的少年身上。

“刘振华。”

刘振华正低着头数地毯上的花纹，闻言一个激灵站了起来：“到。”

“好好坐着，我们今天是聊天。”

章明远眼神慈祥地看着刘振华再次坐下：“其实今天，我们最想聊的是你。”

刘振华愣住，而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后面只有墙，没有别人。

他指了指自己，迟疑道：“我？”

“是你。”

刘振华有点懵了。

从进门起，他就给自己定好了位置。

这种场合是为陆铭和苏烨准备的，他最多是顺带的，坐在边上听着就行，最多结束的时候把没动过的那瓶水带走，不浪费。

所以怎么会是他呢？

何斌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双手递了过来。

“刘振华同学，我们今天带来的是一份保送意向协议。”

“具体说，是北大数学英才班。”

“进了这个班，你下学期可直接入学北大，由院士级别的导师带，章老师本人也在授课名单里，课程单独设计，本博贯通，成绩合格可以直接转入博士阶段，不用再考。”

“另外学费全免，全额奖学金，每个月另有生活补助，家里不用出一分钱。”

刘振华愣愣地看着那份协议，甚至没反应过来这东西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英才班，他没听过。

本博贯通，他不懂。

院士授课，他没想过。

这一长串的词从他耳边滚过去，最后真正砸进他脑子里的只有两件事。

北大要他……以及不要钱。

过了好几秒，他声音颤抖着说道：“可是……”

“我英语和语文都不及格，还有物理化学也是，我真的能进北大吗……”

这句话落下，何斌脸上的笑容僵住。

方哲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问出的会是这个问题。

孙青雄心疼地看着刘振华，摸了摸他的脑袋，感觉鼻尖酸酸的。

陆铭和苏烨叹了口气，都想给刘振华解释一下。

大家都看得出来，刘振华没有谦虚，他是真的这么认为的。

在他过去十几年的认知里，北大是属于那种六门功课门门第一的人的。

他刘振华，一个除了数学什么都不行的人，真的不配。

章明远目光变得柔和，缓缓开口道：“孩子，你知道我们今天为什么来找你吗？”

刘振华茫然摇头。

“是因为你的数学太好了。”

刘振华怔住。

章明远指着那份答卷：“你对数学的感觉，以及你看题的方式，都十分独特。”

“在我们这些做数学的人眼里，这份能力比很多漂亮的成绩单都更难得。”

章明远语气放缓，郑重地说道。

“所以你不用问自己配不配进北大。”

“现在该问的是，你愿不愿意来北大学数学。”

刘振华呼吸变得粗重，鼻尖猛地一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他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

孙青雄伸出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好一会儿，刘振华才缓过来，眼睛红红的。

哪怕他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还是会觉得一切都不可思议。

孙青雄这时开了口：“章教授，这孩子家在农村，父母都是种地的，他自己什么都不懂。”

“这份协议，我能替他看看吗？”

“应该的。”何斌道，“您慢慢看。”

孙青雄从旧公文包里摸出老花镜戴上，把协议摊在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他不懂什么本博贯通，但他懂哪里该有数字，哪里不该有数字。

他把每一条涉及钱的条款都看了两遍，确认上面写的全是“免”和“补助”几个字，没有一处要学生掏钱。

十几分钟后，孙青雄摘下老花镜，眼眶通红地对刘振华道：“没问题，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

刘振华用力点头，哭得稀里哗啦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何斌说道：“老师，我能不能先给我爸妈打个电话？还有我初中的数学老师，这个事得让他们知道。”

“应该的。”章明远先答了，“去吧，不着急，我们等你。”

刘振华站起身，朝屋里所有人鞠了一躬，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

两千公里外，固原，黄土塬上的一个村子。

夜里的风凉凉的。

刘家院子里亮着一盏灯泡，墙根晾着成串的玉米，外面摆着两个小马扎和一条长凳。

刘振华的父亲刘建忠蹲在台阶上抽烟，母亲坐在凳子上择明天要吃的菜。

院门没关，隔壁的唐守业端着半碗炒花生进来了。

唐守业五十六岁，村里中学的数学老师，教了三十多年书，和刘家做了二十年邻居。

“老刘。”他把花生往长凳上一放，自己找了个马扎坐下。

“老唐。”刘建忠把烟盒递过去。

唐守业摆摆手：“戒了好久哩。”

刘母关心问道：“唐老师，振华那个比赛，啥时候出成绩？”

“明天上午。”唐守业回道，“全国的比赛，慢不了。”

“能考好不？”刘建忠问，“那是跟全国的娃比哩。”

“能。”唐守业回答得没有一点犹豫，“起码给你们带回个金牌呢。”

“咋这么肯定？”

“我教出来的学生，我知道。”唐守业抓了把花生，慢慢剥着，“别的娃做题是做题，振华做题是跟题说话，这种娃全国也挑不出来几个。”

刘建忠笑了笑，老唐总是这么夸振华，他都习惯了。

这让他回想起两年前，也是在这个院子里，也是这个人，坐在同一个马扎上，劝他让娃继续念书。

那时候家里实在是紧，他和娃他妈商量了几个晚上，想让振华初中念完就算了。

是唐守业一趟一趟地跑，最后拍着胸口说，这娃要是念不出来，他把自己工资拿出来赔。

“老唐。”刘建忠忽然开口，“当年多亏你了。”

“都过去了，提那干啥。”唐守业把花生壳丢进脚边的筐里。

就在这时，屋里响起手机铃声。

刘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进屋拿出来一看：“是振华！”

刘建忠一下子站了起来：“快接快接。”

刘母手忙脚乱地按了接听，再开了免提键。

“妈。”手机里传出刘振华的声音。

“哎！”刘母应得又快又响，“娃，吃饭了没？”

“吃了。”

“考完了？”刘建忠凑近了问。

“考完了。”

“考得咋样？”

刘振华哽咽道：“我考了满分，是全国第二。”

院子里突然就没了声音。

灯泡上有只飞蛾在打转，撞得啪啪响。

刘建忠和刘母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唐守业。

唐守业满脸的难以置信，手里的花生捏碎了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都变调了：“满……满分？CMO满分？！”

“嗯。”电话里的刘振华应了一声，随后欣喜道：“唐老师您也在？！”

唐守业猛地站了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好几步，又转回手机跟前。

“娃，你再说一遍！”

“满分，唐老师，我一分没扣。”刘振华又哭了出来。

唐守业捂住了嘴，眼眶刹那间通红。

刘建忠和刘母终于反应过来。

他们不知道满分的含义，因为振华总是数学满分。

但他们看得懂老唐，这个泰山塌下来都稳稳当当的人，此刻在院子里站都站不稳。

这事，大了。

“爸，妈。”刘振华又开口了，“还有个事。”

“你说，你说。”刘母的声音带着哭腔。

“北大的人刚刚来找我了。”刘振华一字一句地说道，生怕他们没有听清。

“他们说，要保送我去北大，不要学费，还给奖学金，每个月有生活补助，家里一分钱都不用出。”

这一回，连唐守业都说不出话了。

北大。

这两个字落在这个黄土塬上的小院里，重得像一座山。

刘建忠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半天都没捡起来。

刘母已经在抹眼泪了，一边抹一边语无伦次。

“北大……那，那得去京城吧？京城冬天冷不冷？你那床被子薄，要不要妈给你寄床厚的过去……”

“妈，还早呢，我还没签约呢。”刘振华的声音哑了，“我这次是来打电话给你们，问问你们的意见。”

唐守业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娃，你们领队孙老师在不在场？让他把关了没有？”

“唐老师，孙老师说没问题，是天大的好事。”

唐守业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他甚至感受到了一阵阵晕眩感。

就在这时，刘振华又说道：“唐老师。”

“哎。”

“谢谢您。”

唐守业喉结滚了滚，声音低了许多：“谢我干啥，是你自己争气。”

刘振华又擦了把眼泪。

“北大那边，你要是想去，就去。”唐守业说道，“你爸妈这边不用担心，我帮你一起看着。”

刘建忠回过神来，声音发颤：“娃，你想去就去，家里不用你操心。”

刘母赶忙说道：“对，你好好念书，别惦记家里，缺啥跟妈说，妈给你寄。”

“妈，我不缺东西。”刘振华道，“他们说有补助，学校也会安排。”

“那也得带点家里的东西。”刘母固执道，“你从小吃惯了家里的辣子，去了京城万一吃不惯呢。”

刘振华破涕为笑：“好，那以后再说。”

唐守业把手机拿近了一些：“振华。”

“嗯。”

“你能去北大，就说明你配得上那里。”

刘振华攥紧手机：“我记住了。”

电话挂断后，唐守业重新坐回那个小马扎上。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站过的讲台、批过的作业、跑过的那几趟家访，全都值了。

他看着院子里昏黄的灯泡，看着墙根一串串玉米，半晌后说道：“老刘，你家娃出息了。”

刘建忠声音发闷：“嗯，出息了。”

……

酒店走廊里，等情绪平复下来，刘振华擦干眼泪，转身回了贵宾室。

门推开时，屋里几人都看了过来。

刘振华走到何斌面前：“老师，我爸妈和唐老师都同意了。”

何斌问道：“那你自己的想法呢？”

刘振华挺直了腰背：“我想去。”

章明远笑了起来：“好。”

孙青雄坐在旁边，眼眶又有些发红。

何斌把笔递过去，指着需要签意向确认的地方，耐心说道：“这里先签一个意向，不是最终录取文件，后续正式流程还要等成绩和资格确认，你不用紧张。”

刘振华点点头，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

签完后，他抬起头。

陆铭坐在对面，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苏烨咧嘴一笑：“猛虎入燕园，合理。”

刘振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

（作者：虽然是两章，但是总字数是八千多，四章的量，依旧多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