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谷基地回来后,叶寒连续两天没有合眼。
他和叶花带回来的数据量远超预期——数百份实验档案,数千小时的监控录像,以及大量关于“源质”研究的核心技术资料。叶花负责对这些数据进行分类和初步分析,而叶寒则专注于寻找与苏晚棠相关的任何线索。
但苏晚棠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在所有实验档案和监控记录中,都没有出现过她的身影。她存在于文字记录中,存在于其他人的口述中,存在于那些专利申请文件的签名中,但就是没有留下任何直接的影像或活动轨迹。
“这不正常。”叶花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件列表,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一个人不可能在长达数年的时间里,在一个基地里活动,却不留下任何影像记录。除非——她刻意避开了所有摄像头。”
“或者,有人删除了所有与她有关的记录。”叶寒补充道。
这个猜测更加令人不安。如果有人在叶寒之前就已经清理过山谷基地的数据,那说明苏晚棠的隐藏,不是她个人的行为,而是有组织、有预谋的系统性掩盖。
第三天上午,埃里希带来了一个消息。
“老陈醒了。”
叶寒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埃里希说的是谁。老陈——那个在格陵兰基地救过他一命的国安特工,那个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疤痕的硬汉。在协助叶寒转移到挪威北部的安全屋后不久,老陈就因为旧伤复发,陷入了一段时间的昏迷。埃里希将他转移到了奥斯陆的一家军方医院,接受专业治疗。
“他什么时候醒的?”
“今天早上。医生说他恢复得不错,意识清醒,可以与人正常交流。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见你。”
叶寒立刻赶往医院。老陈住在特护病房,门口有荷枪实弹的士兵把守。埃里希提前打过招呼,叶寒没有受到任何阻拦,直接进入了病房。
老陈靠在病床上,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他看到叶寒进来,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
“你小子,还活着呢。”
“你也是。”叶寒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医生怎么说?”
“死不了。”老陈摆了摆手,“就是旧伤复发,加上年纪大了,恢复得慢。躺了几天,骨头都生锈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老陈收起笑容,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昏迷的时候,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说,“梦到了很多以前的事情。有些我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其实都还在脑子里,只是被压住了。”
“关于什么的?”
“关于你父母。”老陈看着叶寒,眼神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关于我当年监视他们的时候,发现的一些不对劲的事情。”
叶寒的心猛地一紧。他坐直了身体,等待老陈继续说下去。
“当年国安派我监视叶明远和苏晚晴,是因为他们参与的‘源质’研究引起了高层的注意。我的任务很简单——记录他们的日常活动,接触的人员,以及研究进展。我跟踪了他们将近两年,对他们的生活习惯、社交圈子、工作节奏,都了如指掌。”
“但在那两年里,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每隔三个月左右,苏晚晴会独自离开实验室,前往一个我没有被授权跟踪的地点。她从不告诉任何人她去哪里,也从不留下任何书面记录。每次离开的时间都很固定——三天两夜,不多不少。”
“我向上级报告了这个情况,但得到的回复是‘无需跟进,继续监视’。我当时觉得奇怪,但服从了命令。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回复本身就很不正常。一个被重点监视的目标,定期失踪三天两夜,上级却说无需跟进——这只能说明,有人在上层压下了这件事。”
叶寒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你知道她去了哪里吗?”
“不知道。”老陈摇了摇头,“但我有一次冒险跟踪了她一段路。她驾车离开了伯尔尼,沿着山路向阿尔卑斯山区方向行驶。我跟了大约一个小时,在一个隧道入口前被她甩掉了。那个隧道很老旧,看起来像是废弃的,但我后来查过地图,那条隧道其实通往一个已经被封闭的矿区。”
山谷基地。叶寒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母亲当年定期失踪,就是去了山谷基地。那里不仅仅是葬花会的研究设施,很可能还是母亲与某个更高层级的人物会面的地点。
“还有一件事。”老陈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在你父母出事前大约一个月,苏晚晴的行为发生了一些变化。她变得焦虑、易怒,经常失眠。有一次,我监听到她在实验室里和叶明远争吵,声音很大,隔着墙壁都能听到一些片段。”
“你听到了什么?”
“不是很完整,但有几个词我记得很清楚。她说了‘不能继续了’、‘他们会杀了我们’、‘必须把东西送走’。叶明远的声音很低,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无奈,像是在劝说她冷静。”
叶寒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拼凑着当时的场景。母亲发现了真相,想要退出,想要保护家人。父亲虽然也意识到了危险,但可能还在犹豫,或者认为还有回旋的余地。然后,一个月后,那场“车祸”发生了。
“那个‘东西’,”叶寒睁开眼睛,“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老陈说,“但我在你父母出事后的第三天,曾经看到一个人从他们的住所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那个人我不认识,但他走路的姿态很特别——左脚略微有些跛,像是受过伤。我试图跟踪他,但在一个街角被他甩掉了。”
跛脚的人。叶寒将这个特征牢牢记在心里。这可能是找到母亲当年送出的“东西”的关键线索。
“老陈,”他沉默了片刻,问道,“你当年监视我父母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一个和苏晚晴长得很像的女人?”
老陈的表情微微一变。“你是指——苏晚棠?”
叶寒的心猛地一跳。“你知道她?”
“知道,但没见过。”老陈说,“我在调查你父母的背景时,发现苏晚晴有一个妹妹,名叫苏晚棠,也是一名生物学家。但她的档案非常干净,干净到不正常——没有毕业照片,没有工作记录,没有社交账号,甚至连一张证件照都找不到。就好像她这个人,只存在于户籍系统里,从来没有在现实中生活过一样。”
“我当时试图深入调查,但被上级叫停了。理由是‘涉及敏感研究领域,非授权人员不得查阅’。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碰过这个案子。”
叶寒沉默了。苏晚棠的存在,就像是一个被刻意抹去的幽灵。她活在档案里,活在别人的口述中,但就是不留下任何可以被追踪的痕迹。能做到这一点的,要么是她本人拥有极高的反侦察能力,要么——是有人在背后帮她掩盖一切。
“老陈,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叶寒站起身,“你好好休息,等身体恢复好了,我还有事情需要你帮忙。”
老陈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只是说了一句:“小心点。你查的事情,牵扯的人,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加危险。”
叶寒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但他感觉不到任何暖意。
他掏出手机,给叶花发了一条消息:“查一下,瑞士阿尔卑斯山区那个废弃矿区隧道,在父母出事前一个月,是否有异常的车辆通行记录。”
发送完毕后,他将手机放回口袋,大步向医院外走去。
阳光依旧明亮,但他的影子在地板上拖得很长,很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