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间里断断续续的啜泣声逐渐减弱。
陆均赫指尖抵着冰凉的门板,终究没有选择推开,无声地下了楼。
曲韵胡乱地抹了下自己的眼泪,看着眼底通红的母亲,上前半步,扶住她颤抖的肩膀,“妈,你别哭了。”
“我就是怕您这样,所以从来不敢开口。”
她让这个家变得太过不幸了。
曲母几次抬手,都没有力气能够碰到眼前女儿的脸颊。
曲韵主动歪下了脖子,将自己的侧脸贴到母亲的掌心里,她笑了笑,弯起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你这个傻孩子。”曲母背靠着洗手台,哽咽一声后,说道:“是因为有你,我才想活下去。”
“是活下去,不是活着,你明白吗?”
曲韵一愣,眼泪的潮气闷在四面洁白的瓷砖之间,镜子里,她和母亲的身影虚虚晃晃的。
母亲用大拇指擦了一下她的眼角,继续开口道:“流产是因为妈妈的体质不好,和你没有关系。”
“韵韵,你一直都很优秀,全村......不对,全镇都只有你一个人考上那么厉害的大学,你心里怎么能讨厌你自己呢?”
曲韵听了这话,嘴唇一瘪,又想要哭了。
她不会怀疑养父养母的爱,他们比抛弃了她的亲生父母,还要爱她。
所以她才想尽办法也要回馈这个家。
可是陆均赫呢?
她对他有那么那么多的亏欠。
她弥补不了,也偿还不了。
如果可以,她真的希望陆均赫不要爱上她这种人。
曲韵被母亲抱入了怀中,她的脸颊滑落了下去,贴着母亲的胸膛,正好能听到那沉缓却温暖的心跳声。
母亲说:“至于小陆,爸爸妈妈其实一直都很感谢他。”
曲韵迷茫地眨了眨眼。
怎么会的......
“是他带你开拓了眼界,又很好地保护了你。”曲母垂下眼,用自己布满茧子的手轻轻地顺了顺女儿靓丽的长发。
“随着你越长大越出落得漂亮,我和你爸爸其实都很害怕。”曲母说道:“以前你还在上学,就总被骚扰。”
“步入了社会,遇到更危险的坏人怎么办?或者是村里的媒婆踏破门槛,来给你介绍附近的男人,让你早早就结了婚。”
曲韵摇摇头,她想说她才不会这样。
曲母也懂,“我知道你有主见,定力也强,可是你太懂事了,你一旦觉得你的婚姻可以报答我和你爸,你一定会点头的。”
“所以,我和你爸爸说的,家里就算砸锅卖铁,也要供你出去读大学。”
曲韵看着自己被攥紧起来的手,母亲的每一句话都在往她的心上砸着。
“如果你真的打心底里怪你自己爱上了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男人,那你更应该怪我和你的爸爸。”
“是我们没本事,一辈子平平庸庸,拼尽全力也没能给你铺一条坦途,让你在感情里患得患失,甚至不敢去爱。”
曲韵急得声音都变了,叫了一声:“妈!”
曲母脸上的愧疚没有消失,只是语气软了些:“所以别总把错都揽在你自己一个人的身上,妈妈希望你能比所有人都幸福。”
她帮曲韵重新挤上了牙膏,然后走出了卫生间。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水龙头滴答的轻响。
曲韵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抬起眼,望向镜中的自己。
她真的要因为自己害怕结局,所以连过程都不肯开始吗?
生命会走到尽头,难道就意味着现在不用活下去了?
曲韵闭上了眼睛,她怎么能把这种事情和生命来相提并论。
掌心里的伤口沾了水,隐隐作痛着。
在真正意识到自己心里的想法后,曲韵睁开眼睛,不可置信地讥笑了一声。
她爱陆均赫竟然胜过了爱自己的生命。
她怎么会,这样脆弱......
楼下早餐已经做好。
曲韵下楼后,桌上只坐了她的母亲和秋红阿姨,不见陆均赫的踪影。
“奇怪。”秋红阿姨皱了皱眉,“我明明叫小赫上楼去叫你们两个下来吃早饭的啊,他不在楼上吗?”
“他上楼了?”
曲韵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她还没稳住纷乱的心神,陆均赫缓步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神色平淡,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曲韵安静地喝了几口粥。
一顿早饭,基本上都是秋红阿姨在和她母亲聊天,她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碗里的榨菜,抬起头,偷偷瞄了坐在对面的陆均赫好几眼。
他到底有没有上楼,有没有听到什么?
轻放下筷子后,陆均赫低声道:“我今天就先离开了。”
不等两位长辈出声挽留,曲韵心头一空,脱口而出道:“等一下,能不能先别急着走?”
曲母弯起了唇角,明白了什么。
曲韵直接把陆均赫拉到了外面。
她低着头,刻意避开着男人过于灼热的目光。
两人很久都没有说话,还是陆均赫先敛起眸子,开了口:“说说吧。”
“你这些天一直在挽留我,一定有原因。”
曲韵心里一慌,不知道这个男人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想起闫素玲的那通电话,说他......正被警方找着。
但现在这一切都不重要。
她想留下陆均赫,不因为任何人,而是因为她自己的内心。
仰起素面朝天的脸,曲韵明媚一笑,“你可以再陪我去走一次昨天晚上走的水泥台吗?”
陆均赫蹙起了眉头,倒也没拒绝。
他站在一旁,曲韵自己踩了上去,怕失去平衡,只能像只小蜗牛一样,慢慢地往前移动。
“其实,我的小时候,是我自己一个人走的。有一回晚上特别黑,我在这上面狠狠摔了一跤,就再也不敢走了。”
曲韵指尖微微蜷缩起来,“直到我爸爸牵着我的手,或是在另一头等着我,我才敢重新走在这个上面。”
陆均赫喉结滚动,有几分欲言又止。
曲韵转过了身,目光轻轻落在他的身上,“有些路,摔过一次,确实就不敢再走了。”
“可如果有人愿意陪着我,我好像也能再试着走一遍。”
就像昨天晚上那样。
孽缘便孽缘吧。
除了斩断,享受这段缘分带来的幸福,何尝不是一种选择?
曲韵转过了身,朝着站在水泥台下的男人张开了双臂。
她相信的其实不是爱。
而是因为缘分的另一面是陆均赫。
她觉得,幸福总归是大于痛苦的。
陆均赫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他把要他抱的曲韵抱到了地上。
没立即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一些。
曲韵这次也没反抗,只是嗓音闷闷地问了一句:“所以你还打算现在就走吗?”
“走。”
这答案让她生气。
曲韵正要抬起头时,陆均赫把下巴抵在了她的头顶上,他嗓音沙哑地说:“你带我继续在这里走走。”
“我还想听你小时候的事情。”
曲韵笑了一下,牵住陆均赫的手,并肩往前散步。
田野间的风在他们指尖慢慢流淌。
曲韵莫名有点害羞了起来,她打算带陆均赫去看一棵和她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槐树。
没走几步,不远处的河边黑压压围了一圈村民。
“那里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曲韵好奇地说道。
没等陆均赫开口。
从前面匆匆走来的两位村民的说话声便传入进了他们的耳朵里,“真可怜啊,这人怎么会在河里淹死呢!”
曲韵浑身一僵,脑海里下意识窜出了自己母亲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