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书生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状态里,从《抡语》念到《猛子》,中途连口水都没喝。
有人试着往外爬,立刻被守在后面的锦衣卫用棍子推回去。
有人想堵住耳朵,可双手抬久了,酸到发胀。
一个时辰过去,空地上的声音终于停了。
萧家家主瘫坐在地上,腰杆彻底直不起来。
秦修远也歪在一旁,躺在地上,无力了。
数百名书院学子饿得头晕,连骂人的力气都快没了。
两个书生合上书,缓缓起身,他们整理好衣衫,朝众人鞠了一躬。
“感谢诸位聆听圣人之言。”
“今日教化暂且到此。”
“我二人明日再来。”
原本已经没力气的人群瞬间炸了。
“滚啊!”
“你们两个赶紧滚!”
“明日还来?老子跟你们拼了!”
“有本事解开绳子!”
“我先打死你们两个!”
两名书生对视一番,摇了摇头,其中一人叹了口气。“看来诸位还是冥顽不化。”
另一人认真点头。
“圣人教诲未能入心,确实需要多听。”
“既然如此,明日多加半个时辰吧。”
数百人愣了一下,随即骂声冲出荒山。
两个书生抱着书,转身离开。
等他们走远,几名锦衣卫这才提着刀上前。
“都别骂了。”
“排好队。”
“给你们松绑,开饭。”
……
两名书生离开荒山,走出一段路后,确认后面没人跟上,这才停下脚步。
其中一人抬手扯开衣襟,脱下洗得发白的儒衫。
里面露出一身飞鱼服。
另一人也解开腰带,将儒衫脱下,随手搭在肩上。“差点没把我笑死。”
先前坐在左边念书的锦衣卫揉着脸。
“秦巡抚居然被饿得骂人,我也是第一次见,以前在边关的时候,心里感觉这些大人物都像神仙一般的人物,今日方知,他们也是人啊。”
旁边的锦衣卫把儒衫叠好,往肩头一搭。
两人对视了一下,齐齐笑出声。
刚才在空地上,所有人都饿得头晕眼花。
他们念到“君子食无求饱”时,所有人都绷不住了。
一群书生先是劝他们住口,后来开始骂人,最后连骂人的力气都快没了。
“明日再给他们多念一个时辰。”
左边的锦衣卫把飞鱼服上的褶皱抹平。
“烦不死他们。”
“这法子真管用。”
“殿下交代的办法,什么时候不管用?”
两人重新整理好衣服,转身往营地走。
空地上,锦衣卫已经给所有人松开了脚上的绳子。
“排好队!”
“领馒头,领水!”
“一个人两个,谁敢抢别人的,今晚继续绑着!”
一名书生刚想往前挤,听到这话,立刻缩回队伍里。
萧家家主排在中间,他饿得两眼发昏,双腿发软,手撑着膝盖,慢慢往前挪。
前面的人领到馒头后,立刻退到旁边。
馒头不大,白面掺了些杂粮,捏在手里还有些硬。
萧家家主接到馒头时,手指颤了颤。
旁边的仆从递过一碗水。
水里漂着几粒泥沙。
他盯着那碗水看了片刻,捧起来喝了一口。
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干涩的胸口总算舒服了一些。
萧家家主低头啃了一小口馒头。
牙齿碰到粗糙的面皮,没什么滋味。
可他慢慢嚼了几下,胃里忽然传出一阵响动。
咕噜~~~
声音不小。
旁边几名书生扭头看他。
萧家家主没有抬头,继续小口小口地吃。
他舍不得咽得太快。
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嚼很久,等馒头软下来,才配着水咽下去。
这馒头竟然能这么好吃。
他过去吃一顿饭,桌上至少十几道菜,山珍海味轮着上,但还万般嫌弃。
白面馒头?粥水?那简直就不是人吃的东西。
可此刻手里只有一个馒头,他却恨不得再多领几个。
秦修远就在他后面。
巡抚大人接到馒头,连声道谢都顾不上,张嘴便咬了一大口。
馒头卡在喉咙里,他急忙去喝水,结果喝得太急,立刻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
“慢些吃。”
萧家家主递过去自己的水碗。
秦修远接过来,猛灌两口,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拿起馒头。
这次依旧吃得很快,只是没有刚才那么急。
萧家家主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停下了手。
几日前,他也是这个样子。
饿得发慌,抢到馒头便往嘴里塞,呛到咳嗽也顾不上。
那时秦修远刚被送到荒山,他还抱着对方的腿哭喊,求这位巡抚大人为自己做主。
秦修远告诉他,出去之后一定不会放过靖安王,可几天过去,外面情况不知道怎么样了,而巡抚大人也拿起了锄头,领了馒头,蹲在荒地边狼吞虎咽。
萧家家主低头看向手里的馒头。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以前念叨的那些大道理,离肚子太远了。
萧文远咬下一口馒头,含在嘴里慢慢咽下。
他现在只想吃饱。
以前他还靠着几句口号和意志撑住场面,可挨饿的时间一长,口号和意志就成了笑话。
圣贤书不能填肚子,家世也不能变出粮食。
萧文远望着秦修远巡抚大人狼吞虎咽的模样,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若他真的出生只是个普通百姓,若他生在田埂边,从小跟着父亲种地,一年到头盼着收成。
有人站在他面前,告诉他要克制欲望,要安贫乐道,要以圣贤教诲约束自己。
他愿意听吗?
萧文远低头看着被自己啃掉一角的馒头。
他大概不会,此时此刻,他什么教诲都不想听,只想填饱肚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愣了半天。
过去几十年,他一直认为百姓愚昧,必须依靠读书人教化,只有士族掌握道理,天下才不会乱。
可现在,他好像和百姓也没什么不同?甚至连一个普通百姓都不如。
普通百姓至少还能靠双手换一口饭,他连锄头都不会使,拿着家里的钱粮,靠着族中的名望,便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萧文远又咬了一口馒头。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咽,而是慢慢的品,品这馒头的味道,一口一口的嚼,很细腻的去感受米面里面的生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