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城,张伯仲宅院。
夜已经深了,可书房的灯还亮着。
张伯仲坐在书案后面,两只手撑着额头。
就在不久前,主公拍案决定,投降刘冠。
这话从李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帐中一片死寂。
余安武攥着铁枪的手青筋暴起,王孝杰低着头不说话。
投降。
这两个字,李玄从起兵那天起就从没提过。
哪怕被武明凰的朝廷追着打,哪怕被南境都督和窦建充前后夹击,他都没说过一个“降”字。
可如今,刘冠在京城称帝,改元拓寰,二十万大军横扫武延嗣,天下大势已定。
李玄说,该降了。
帐中诸将没人当场反对。
李玄治军严明,说一不二,他拍板的事,谁反对都没用。
可不满是压不住的。
王孝杰整夜没睡,余安武和几个偏将凑在一起喝了半宿闷酒,嘴里嘟嘟囔囔,话里话外全是不甘心。
李玄看在眼里,叹了口气。
他退了一步:
先上书刘冠,看看那边给什么待遇。若是刘冠善待他们,官职、地盘、兵权都不差,那就降。若是刘冠刻薄寡恩,把他们当降将打发,那再说不迟。
张伯仲当时就点了头,说主公英明。
可他知道,刘冠的胸襟是够的。
那人从凉州起兵,一路收服韩猛、石万山、秦玌,降将不计其数,哪一个不是委以重任?
李玄若是真心归降,刘冠绝不会亏待。
张伯仲放下手,靠在椅背上。
“唉……”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是好事啊……”
他喃喃自语。
天下平定,主公李玄有了最好的归宿。
不用再跟刘冠刀兵相见,不用再提心吊胆地守着南边这几州地盘。
刘冠善待百姓,减税赋,分田地,比武明凰强一万倍。
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他们这些跟着李玄出生入死的老人,也能封官进爵,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
四弟张伯孔,已经是新朝的丞相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张家又出了个宰相,光宗耀祖,他应该高兴。
张伯仲闭上眼睛,嘴角扯了一下。
可他就是高兴不起来。
一路走来,血里火里滚过来,多少次死里逃生,多少次刀锋贴着脖子过去。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会跟着李玄打出一个天下来,哪怕不能登基称帝,至少也是一方诸侯,封王拜相,青史留名。
可现在,李玄要降了。
他张伯仲,也要跟着降了……
降了之后,他是什么?
幕僚,文官,顶天了一州刺史,或者一个节度使的副手。
四弟张伯孔是丞相,在京城指点江山,而他只能在南边守着几州之地,处理些鸡毛蒜皮的政务。
“报——!”
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张伯仲的思绪。
张伯仲坐直身子,脸上的疲惫瞬间收了,恢复成平日那副沉稳模样。
“说。”
奴仆站在门槛外,躬着身子。
“李大公子求见。”
张伯仲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李邵。
李玄的长子。束发之年,平日里见了他恭恭敬敬,叫一声“张先生”。
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请。”
张伯仲开口了,声音平稳。
奴仆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不多时,脚步声在院门外响起。
一个少年走了进来。
肩宽腰窄,面容仁善,眉目之间跟李玄有几分相似,可却跟李玄又有骨子里的不同。
他走到书房中央,双手抱拳,微微躬身。
“张先生。”
张伯仲站起来,回了一礼,脸上挂起笑。
“公子深夜来访,不知所为何事?”
李邵没有急着回答。他的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
确认没有旁人之后,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
“张先生,邵此来,是为父亲投降刘冠一事。”
张伯仲的笑僵了一瞬。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偏过头,朝门外看了一眼。
院门口还站着两个仆从,端着茶水和点心,看样子是刚送过来的。
张伯仲摆了摆手。
“都退下。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靠近书房。”
两个仆从连忙躬身,退了出去,把院门带上。
脚步声远了。
张伯仲重新坐回椅子里,抬起头看着李邵,眉头紧拧。
以他对李邵的了解……
“公子,你莫非想……”
他没有说完,可语气里的警惕已经藏不住了。
李邵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少年人不该有的笑。
“正是。”
张伯仲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一拍扶手,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
“李公子!你莫要自误!”
“张先生。”
李邵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的心思。”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书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张伯仲。
“你平时的话里话外,都透着对我父亲的忠心耿耿。帐中议事,你总是最后一个表态,说‘主公定夺便是’。
行军路上,你鞍前马后,粮草辎重从不耽误。旁人议论主公,你从不接话,脸上永远挂着那副‘主公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表情。”
张伯仲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可那是建立在我父亲愿意争霸天下的前提下。”
李邵的眼睛眯了起来。
“张先生,我知道,你的心里,藏着东西。”
张伯仲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盯着李邵那张年轻的脸,后背一阵发凉。
他沉默了几息,重新坐下,脸上的表情从惊怒变成了冷静。
“公子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李邵笑了。
“我父亲太容易满足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轻蔑。
“打下数州,手里十来万人,就觉得够了。觉得可以跟刘冠讲和,可以投降,可以在新朝里做个富家翁。
他以为刘冠会善待他,给他一个闲职,让他体面地退出。可他不想想,他手里这十来万人,这数州的地盘,是拿命换来的。是他的命,是余安武的命,是王孝杰的命,是张先生的命。”
张伯仲没有说话。
李邵继续说。
“我谨遵父命,善待百姓,厚待士卒,不是因为我善。”
他抬起头,直直看着张伯仲。
“是因为你需要他们。”
张伯仲接过了话。
“是因为你争霸天下,需要他们。”
他的声音沉下去。
李邵笑了,笑得坦然,没有半点遮掩。
“不愧是张先生。什么都瞒不过你。”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张伯仲看着李邵,心里头翻江倒海。
“张先生,你甘心吗?”
李邵开口了。
“一路走到这里,多少次死里逃生,多少次命悬一线。你出的那些计策,你做的那些谋划,你熬的那些夜,你真的甘心,一切就这么结束?”
他的声音沉下去。
“你的弟弟,张伯孔,已经是新朝的丞相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在京城指点江山,批阅奏折,接见各国使节。
而你,张先生,你只能在南边做一个幕僚,或者运气好一点,成为一地刺史,或者节度使的副手。你见了你弟弟,还要行礼,还要叫一声‘丞相大人’。”
张伯仲的嘴角抽了一下。
李邵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你真的,甘心吗?”
张伯仲沉默了。
过了很久。
他开口了。
“我……甘心……”
三个字,说得又慢又重。
李邵看着他,笑了。
“哦——”
一个字,拖长了音。
然后他朝张伯仲拱了拱手。
“那张先生,邵就不打扰了。夜已深,先生早些休息。”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张伯仲坐在椅子里,看着李邵的背影,手指攥着扶手……
“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