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邵的脚步停了。
张伯仲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李邵身后。
他看着李邵的背影,沉默了几息。
“你……到底想做什么?”
李邵转过身,看着张伯仲。
“我想做的事,张先生已经猜到了。”
张伯仲又沉默了几息。
“所以你想……”
他没有说完,李邵打断了他。
“我若为帝,先生必为一朝宰相。”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伯仲盯着李邵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一开始跟着李玄的时候。
那时候他刚刚入世,满腔热血,觉得天下是他们的,觉得只要打下去,就能打出一个清平世道来。
可一路走来,初心变了。
血磨没了,火磨没了,死人磨没了,算计磨没了。
他现在脑子里想的,不再是“天下百姓”,而是“我张伯仲能走到哪一步”。
四弟张伯孔已经是丞相了。而他,还在南边做幕僚。
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
张伯仲抬起头,看着李邵,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真的要……”
李邵打断他,双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先生。”
……
数日后,刘冠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李玄的奏折。
奏折上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小心。
“臣李玄,顿首再拜皇帝陛下……”
刘冠念出声来。
“臣本布衣,起于乱世,聚义兵以安百姓,非有他志。今陛下龙兴,天下归心,玄敢不奉表?愿率所部,归顺天朝。臣请解兵权,入朝奉职。唯求陛下赐一虚职,使臣得有栖身之所……”
念到这里,刘冠停了一下。
他拿起奏折又往下看了几行,目光落在另一段话上。
“臣非恋位,亦非惜命。所不敢忘者,从臣起兵之将士也。臣若一身入朝,将士无所依托,恐生不安。
若陛下恩准,赐臣一虚衔,使将士知臣仍在,则人心自定。臣死不足惜,唯愿陛下善待臣帐下诸人,各予安置,勿令流离失所……”
刘冠把这几个句子又看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
这李玄,写个降表都写得这么小心。
不敢说要实权,怕他觉得有威胁。
不敢说要高官,怕他觉得有野心。
连“栖身之所”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好像他李玄不图荣华富贵,只求有个地方待着就行。
可话到最后,还是没忍住替手下的将士们求了个情。
“各予安置,勿令流离失所。”
刘冠把这句话念了一遍,放下奏折。
“李玄是个忠厚人啊……”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这李玄,心里头装着的不是自己的荣华富贵,是那些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
他怕自己降了,那些老兄弟没了主心骨,被新朝当成乱兵打散、裁撤、丢到一边。
所以他先替自己求一个虚职,好让将士们知道“李玄还在”。然后又替将士们求一个安置,让他们有个着落。
这种人,放在乱世里是难得的主公。
怪不得他手底下的人愿意给他卖命……
刘冠摇了摇头。
李玄信不过他。
这也不怪李玄。
换了谁,手里攥着十几万兵马、七八个州的地盘,要跟一个刚杀了武明凰、登基称帝不到一个月的新皇帝投降,都会心里打鼓。
那新皇帝会不会翻脸?
会不会等他到了京城,一杯毒酒送他上路?
会不会把他的兵权夺了,把他的人马打散了,把他手下的将领一个个贬到天南海北?
这些念头,李玄肯定想过。
他李玄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站着余安武、王孝杰、张伯仲,站着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
所以他在降表里加了那些话。
一面替自己要一个虚职,一面替将士们求一个安置。
两样都求了,才算对得起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人。
刘冠想到这里,笑了笑,又叹了口气。
“你担心朕会卸磨杀驴?担心朕会杯酒释兵权?担心朕会把你李玄当成第二个武延嗣?”
他摇了摇头。
“可惜啊……”
他站起来。
“你看错了朕,你的部众看错了朕。”
刘冠提起笔,蘸了墨。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他写得很快,字迹龙飞凤舞。
“沧州节度使李玄,忠勇可嘉,深明大义。率众归顺,献地纳降。朕甚嘉之……”
“特授李玄为镇南大将军,总揽南境诸州军政。节制沧、青、韩、平四州兵马。赐节钺,许开府,置官属……”
他的笔顿了一下,又继续写。
“其所部将士,悉归原职,一应粮饷、器械、营房,与朝廷正规军同例。有功者另议升赏,伤亡者按制抚恤。不得裁撤、不得歧视、不得随意调离……”
他特意加上了这几句,把善待将士的事写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继续写。
“李玄麾下将领余安武、王孝杰、张伯仲等,各加官一级,赏钱绢有差。其余偏将、牙将、校尉,由李玄造册上报,吏部、兵部从速核议,予以正式官职……”
“李玄即日整军,以安南境。朕不日将有北伐,南方之事,悉委于卿。卿其勉之。至于入朝一事,暂不必提。南境新定,非卿不可。待北伐功成,再议不迟。”
写完最后一个字,刘冠搁下笔,吹了吹墨迹。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圣旨里写得明明白白:
李玄的兵权不夺,实职照给。手下将士原职不动,待遇跟正规军一样。李玄想替将士们求的,他全给了。李玄没敢求的,他也给了。
这就是他刘冠。
不是因为他大度,是因为他有底气。
李玄就算手握百万大军,他也翻不了天。
他刘冠能从凉州打到京城,就能从京城再打到沧州。
李玄要是真有异心,他不介意让余安武和王孝杰尝尝什么叫做天下无双……
“来人。”
刘冠放下笔,朝门外喊了一声。
殿门推开,太监总管躬着身子走进来。
“陛下。”
刘冠把写好的圣旨递过去。
“快马送去沧州,交到李玄手里。告诉他,朕信他。他替将士们求的事,朕全应了。让他好好干,别辜负了朕的信任。”
太监总管双手接过圣旨,躬身退后两步,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刘冠重新坐回椅子上。
李玄……
南边的事解决了。
接下来,就是北边了。
他拿起案上另一份军报,展开。
金国……
黄台吉……
他嘴角慢慢咧开。
“轮到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