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艇艇长?
海因里希说的。
他夸过谁啊?
屋里一静。
几个年轻艇员的背都挺直了。
台海北部,东瀛舰队旗舰石见号。
这是一艘老式装甲巡洋舰。
舰身不新。
钢板上有旧漆斑驳。
可它的吨位和炮塔摆在那里,远远看去,仍像一座会移动的铁城。
旗舰会议室里,寺内慎一少将看着两份报告,脸色阴得像暴雨前的海。
第一份,是两艘残破驱逐舰带回来的海战报告。
中国巡洋舰。
潜艇鱼雷。
水面压迫。
无线电警告。
第二份,是厦门领事馆被接管后的混乱短报。
地下电台暴露。
军火仓开箱。
英美观察员签名见证。
青潮呼号可能泄露。
寺内慎一把报告按在桌上。
“支那人什么时候学会这样打仗了?”
会议室里没人敢接话。
渡边少佐站在旁边,脸色同样难看。
他之前在二号驱逐舰上吃过亏。
舰艉被鱼雷撕开的声音,现在还在耳朵里。
寺内慎一冷冷道:“他们不是买船装门面。”
“他们在控制战场。”
“巡洋舰控制水面,潜艇控制恐惧,报馆控制舆论和话语权。”
他说到这里,牙关一紧。
“厦门那帮蠢货,连体面都让中国人开箱登记了。”
渡边少佐低头。
“司令官阁下,我们必须立刻压向厦门外海。若不展示海军力量,领事馆文件、军火仓清单和频率册都会成为中国人的舆论武器。”
寺内慎一道:“对外怎么说?”
“保护侨民。”
渡边少佐答得很快。
“维护国际商船航道安全。”
寺内慎一冷笑一声。
“好听。”
“那对内呢?”
渡边少佐抬头。
“迫使陈家军交还领事馆文件,释放被扣人员,停止对帝国侨民商社的清查。”
寺内慎一看向海图。
“镇东号在哪里?”
参谋立刻上前。
“按残舰回报,中国巡洋舰应仍在闽江口外海。”
寺内慎一盯着海图。
“若它还在那里,就用舰队压过去。”
“若它退了呢?”
渡边少佐问。
寺内慎一沉默了一瞬。
他想说中国人不敢退。
可刚才那些报告摆在那里。
中国人敢撞,敢放鱼雷,敢开炮,也敢不击沉残舰。
这种人,未必会照着帝国海军学校的预想走。
他缓缓道:“那就逼他们出来。”
“用什么?”
寺内慎一手指点在商船航道上。
“航道。”
镇东号,无线电室。
舱室不大。
电键声噼啪作响。
沈笠弯腰站在一名无线电员身后,看着抄写纸上的符号。
旁边的译电员已经熬得眼里全是血丝。
“少帅!”
沈笠抓起一张纸,快步回到舰桥。
“厦门转来的频率册对上了。”
陈子钧接过。
纸上只有几个被破译出来的片段。
青潮。
护航。
商船航道。
危险机动。
舆论。
没有完整句子。
可意思已经够了。
陈子钧看完,忽然笑了一声。
林成章皱眉。
“少帅?”
陈子钧把纸条放在海图上。
“东瀛人不是单纯来报仇的。”
“他们想碰瓷。”
林成章没听懂这个词。
沈笠倒是跟陈子钧久了,隐约猜到几分。
“少帅的意思是,他们要故意贴近商船航道,逼我们先开火?”
“差不多。”
陈子钧看着海图上的航线。
“他们打着保护侨民、维护航道的旗号北上。若镇东号急着迎上去,炮口一抬,他们就能向各国报馆喊,中国军舰威胁国际商船。”
他指尖点在商船密集区。
“若他们再让自己的军舰在商船附近危险机动,或者故意放一条辅助船擦边,我们一开炮,他们就有文章可写。”
这不就是民国版海上碰瓷吗?
车头都伸到你轮子底下了,还要先躺地上喊你撞人。
真是祖传老手艺。
林成章脸色沉下来。
“卑鄙!”
汉斯摇头。
“不卑鄙。海军史上,这种办法很多。”
他说得很平静。
“只是他们没想到,少帅先拿到了频率册。”
沈笠道:“少帅,是否立刻公布青潮残码?”
“不急。”
陈子钧道:“先发两套电文。”
沈笠摊开纸。
“第一套,给各国商船。”
陈子钧道:“台海方向东瀛大型军舰编队正向厦门、闽江口外海北上,可能进行危险军事机动。各国商船请避开相关海域。陈家军愿提供安全航线建议。”
沈笠笔尖飞快。
“第二套?”
“给报馆。”
陈子钧声音平稳。
“厦门东瀛领事馆地下电台备用频率册所载青潮呼号,已与台海东瀛舰队电讯相互印证。福建省府将继续公开证据,保护普通侨民与国际商路安全。”
沈笠抬头。
“少帅,不点破他们制造航道事故?”
“现在点破,他们就换玩法。”
陈子钧道:“先让商船避开,让记者盯住,让东瀛舰队以为我们还没完全看懂。”
林成章听明白了。
“放他们走进证据里?”
陈子钧看了他一眼。
“对。”
“让他们自己把脚塞进夹子。”
镇东号外,海风吹得旗绳啪啪作响。
航海长传来报告。
“少帅,若按新航向后撤半个航段,镇东号将离开东瀛主力可能搜索扇面边缘。”
林成章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已经恢复了舰长的冷硬。
“左舵五。”
“保持十二节。”
“各炮位戒备,不许擅自指向商船航道。”
传令兵高声复述。
“左舵五,保持十二节,各炮位戒备,不许擅自指向商船航道!”
炮位上的老水兵们有些不甘。
可命令就是命令。
镇东号舰艏缓缓压出一道弧线。
灰蓝色海面上,那艘刚刚打出中国巡洋舰第一轮主炮战果的军舰,没有继续朝台海方向猛冲。
它退了半个航段。
退得不慌。
退得像一把刀,重新藏回袖子里。
台海北部,石见号旗舰舰桥。
参谋急匆匆进来。
“司令官阁下,侦听不到镇东号原先位置的无线电回波。”
寺内慎一转身。
“什么意思?”
“中国巡洋舰可能已经改变航向。”
渡边少佐脸色一变。
“它退了?”
参谋犹豫。
“不像撤退。更像……离开了我们预设压迫线。”
寺内慎一的手指慢慢收紧。
一拳打出去。
空气里没有人。
这比对方迎上来更让人难受。
如果镇东号冲上来,他可以用老式装甲巡洋舰和两艘轻巡形成压迫。
中国人若开炮,就把国际航道文章做足。
中国人若不开炮,就逼他们后撤丢脸。
可现在,镇东号不在预想位置。
潜艇也不知在哪。
厦门的频率册还被中国人拿着。
连商船航道都开始收到陈家军的明码警告。
参谋又递上一份电报。
“各国商船开始转向避让。”
“有两艘英商货轮询问陈家军安全航线建议。”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渡边少佐低声道:“他们把我们要走的路,先告给商船了。”
寺内慎一眼角抽了一下。
他终于意识到,陈子钧不是不敢打。
是不给他想要的打法。
镇东号舰桥。
夜色压下来。
海图灯亮起,黄光落在陈子钧脸上。
沈笠把最后一张破译纸条递上来。
“少帅,青潮残码又出来一段。”
陈子钧接过。
这一次,字更多。
护侨名义。
逼近航道。
诱发中方炮击。
制造商船恐慌。
对外控诉。
沈笠声音发冷。
“少帅,青潮不是攻击令。”
“是制造航道事故的令。”
林成章重重一拳砸在海图桌边。
咚!
“拿商船当盾牌?”
汉斯低声道:“也拿侨民当借口。”
陈子钧看着那张纸。
厦门租界的箱子开完了。
海上的箱子,也露出缝了。
东瀛人想把航道变成戏台。
想让军舰、商船、报馆、领事馆一起唱一出“中国人威胁海贸”的戏。
算盘打得挺响。
可惜。
他最烦别人碰瓷。
尤其是在他的海上。
陈子钧把纸条放回桌上。
“沈笠。”
“在。”
“把青潮残码封存,抄送沪上。”
沈笠一怔。
“莫小姐也要?”
“要。”
陈子钧看向海图上的商船航道。
“东瀛人要拿航道吓商人。”
“那就让莫蕙心准备好账。”
“告诉她,海防公债可以开始热身了。”
沈笠立刻明白。
东瀛拿舰队压航道。
陈家军拿证据稳航道。
等商人发现,真正保护商路的是陈家军,海防公债就不只是借钱。
是买平安。
林成章抬头。
“少帅,镇东号接下来如何?”
陈子钧道:“保持可见。”
“不进他们的套。”
“也不让他们忘了我们有炮。”
他抬手点向台海方向。
“潜艇听声。”
“岸炮上膛。”
“报馆看戏。”
“商船避路。”
陈子钧抬眼,声音很轻。
“他们想碰瓷。”
“那就让他们知道,碰瓷也得挑对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