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镇东号轻巡洋舰舰桥。
海图桌上的铅笔滚了一下。
不是船在剧烈摇晃。
是无线电室送来的急报太重。
沈笠把电文压在海图边缘,声音放得很低。
“少帅,厦门方面复核完毕。”
“领事馆地下电台备用频率册里,确有青潮代号。”
“台海方向同一呼号重复三次。”
“航向北偏西。”
舰桥里一下安静下来。
刚刚打残两艘东瀛驱逐舰的热气,还没有从这些老水兵胸口散掉。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封电文不是战果。
这是下一张账单。
林成章站在舷窗旁,望远镜还挂在胸前。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
从镇东号首炮命中到现在,他几乎没怎么合眼。
可那股精气神还在。
老海军等了几十年,好不容易等到中国巡洋舰能在海上打东瀛军舰,谁愿意这时候往后缩?
“少帅。”
林成章声音发哑。
“若台海方向真是大编队,镇东号不能孤零零顶在前面。”
他顿了顿。
“容筹号虽老,炮还能响。沪上独立舰队里那几艘破船也能拖出来。江南船厂新整出来的六艘驱逐舰,虽说还嫩,可水兵都是练过的。”
“请少帅准许合编。”
“镇东号为主,容筹号为辅,六驱逐为翼,马尾潜艇为牙。”
“东南海军,不能只打一口就回头!”
舰桥里几名老水兵听得拳头都攥紧了。
这话听着不冷静。
可谁能怪他?
老北洋的海军魂,憋了几十年。
一旦点着,风一吹就能烧到桅杆顶。
陈子钧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着系统面板,又看海图。
镇东号。
容筹号。
六艘新驱逐舰。
八艘马尾U型潜艇。
看着像有了点家底。
可放到东瀛台海编队面前,还是刚会走路的孩子。
更何况这次侦听到的电讯,不是一两艘驱逐舰。
一艘老式装甲巡洋舰。
两艘轻巡洋舰。
四艘驱逐舰。
还有运输辅助船。
这配置都算不上东瀛海军的拳头,只能算是台湾镇守府的守备舰队而已。
可拿来欺负新生东南海军,尤其是现在这种实打实的海军军舰遭遇战,胜负未为可知。
刚有第一艘巡洋舰,就想着拉全家老小出去决战。
这不叫热血。
这叫刚出新手村,披着布甲去单挑最终副本。
死了还怪策划不做人?
陈子钧抬眼。
“林司令。”
“在!”
“镇东号乃至中国的海军,不是拿来赌气的。”
林成章肩膀一僵。
陈子钧伸手点了点海图。
“是拿来让敌人算账的。”
林成章嘴唇动了动。
没说话。
陈子钧继续道:“容筹号是老船。六艘驱逐舰刚有架子,水兵还在磨合。你把它们全拉出来,打赢了,叫热血,可会失去多少的种子?打输了,就叫把中国海军的苗子全端到敌人饭桌上。”
这话不重。
却像一盆冷水,浇在舰桥里所有人的头上。
林成章的手指在裤缝边捏得发白。
半晌,他低声道:“少帅,老海军不是怕……”
“我知道。”
陈子钧看着他。
“你是怕白送。”
林成章喉结动了一下。
这句话说到他心里去了。
他想打。
比谁都想打。
可他也知道,一艘镇东号撑不起一场正面舰队决战。
汉斯站在海图桌另一侧。
这位德国顾问从刚才开始就没插话。
此刻才开口。
“少帅,林司令。”
他中文仍带着德意志口音,但词用得越来越准。
“敌舰队若按标准搜索队形北上,驱逐舰会在外圈,巡洋舰居中,辅助船在后。镇东号如果前出太深,会被至少两艘轻巡和四艘驱逐交叉压制。”
他拿起铅笔,在海图上画出扇面。
“我们的优势,不在正面炮战。”
“在他们不知道潜艇在哪里。”
“也不知道岸炮、水雷和商船电文会把他们每一步记录到哪里。”
沈笠听到这里,已经低头记了起来。
陈子钧道:“说方案。”
汉斯点头。
“镇东号保持可见存在,但脱离敌主力搜索扇面。”
“马尾潜艇分散前出,不求击沉,先摸清敌舰数量、航速、航向、反潜节奏。”
“厦门、马尾、闽江口岸防进入战备,水雷区只做标绘,不主动封死国际商船航道。”
“无线电持续明码警告商船避让危险军舰机动区。”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陈子钧。
“这样,敌人的舰队压上来,却找不到一场他们想要的决战。”
陈子钧轻轻点头。
“就这么办。”
林成章猛地抬头。
“镇东号后撤?”
“后撤半个航段。”
陈子钧道:“不是逃,是让出他们想咬的空处。”
林成章沉默。
片刻后,他敬礼。
“镇东号服从命令。”
声音还是哑。
但稳了。
马尾,潜艇司令部。
这里离前线海面很远。
可墙上的海图和电报,让人感觉潮水已经拍到门槛。
赵得柱站在长桌前,帽檐压得很低。
他已经从U91型三号艇转回司令部临时汇报,又被新的命令压回前出阵位。
墙边,几名年轻艇员盯着电文。
有人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上一战,三号艇两枚鱼雷打得东瀛驱逐舰一伤一瘫。
这事传回马尾,整个潜艇队的人走路都带风。
现在又有大舰队北上。
年轻人很难不想继续立功。
赵得柱看了他们一眼。
“都笑什么?”
没人敢答。
赵得柱把电文拍在桌上。
“上回是吃肉。”
“这回先闻味。”
几个年轻艇员一愣。
赵得柱抬手点向海图。
“三艘艇分散。”
“一号艇摸外圈驱逐舰螺旋桨。”
“二号艇听巡洋舰主机节奏。”
“三号艇跟辅助船队尾迹。”
“不准主动开火。”
一个鱼雷兵忍不住道:“艇长,若敌舰进入射界呢?”
赵得柱看他。
“就算是你有百分百的把握击沉,也不要给我动,要做的就只有记录。”
“若敌舰锁定我方商船或岸线呢?”
“上报。”
“若他们投深水炸弹呢?”
赵得柱声音冷下来。
“下潜,静默,活着把声音带回来。”
年轻鱼雷兵脸涨红。
“是。”
赵得柱没骂他。
潜艇兵最怕的不是胆大。
怕的是胆大到以为自己不会死。
他拍了拍桌角。
“我们是水下的刀。”
“刀没出鞘前,最吓人。”
“少帅要的不是一艘敌舰冒烟,是整支敌舰队睡不着觉。”
海因里希坐在角落里。
德国老潜艇兵手里夹着烟,却没有点。
他听完赵得柱的命令,眼底露出一点很淡的满意。
“赵艇长。”
赵得柱立正。
“教官。”
海因里希道:“看你的样子,感觉你原本就像一个熟练潜艇兵……”
赵得柱没有笑,“我本来就是。”
海因里希看着他,忽然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补了一句。
“不。现在,你是艇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