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墨没有隐藏,将药堂而皇之地,直接放在房中最显眼的位置。
是夜,萧挽霜从议事厅忙完,踏入屋内第一眼便看见了。
她心跳蓦地漏了一拍,第一反应竟是怀疑自己——何时如此大意,竟将这东西落在了这般显眼处?
她不动声色,借着更衣的由头走向衣柜,悄然打开暗格。
她的药藏得好好的,分毫未动。
瞬间寒意上涌。
她缓缓合上柜门,目光投向里间那片被屏风掩去大半的昏暗。
她现在才注意到,里面的桓墨过于安静。
他今天没有立刻相迎,没有半声招呼。
换作之前他早就出来粘着她,抱着她,吻着她。
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一股不妙的预感腾地升起。
换好常服,她立在原地,罕见地迟疑了。
进去,还是暂且离开?
“公主刚回来,就要走了?”幽冷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那声音里压抑的浓稠情绪,令她心头一紧。
不再犹豫,她抬脚往里间走去。
里间只点了一盏孤灯,桓墨斜倚在窗边的矮榻上,玄衣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半边脸被昏黄的光勾勒着,看不清神情。
他并未看她,目光落在窗棂上。
然而当她几乎要走到那矮几前,那幽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今日公主带了副药,就在几上。”
那声音里压抑着恼怒。
他果然知道了。而且是以这样的方式,直接要在她面前挑明。
她当然知道这对任何一个丈夫来说,是一种什么样的打击。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一副温和的笑意,几步往里走去,站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
“驸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他终于看向她,眸光冰冷:“什么误会?郎中抓错药了?还是我桓墨不配有你的血脉?”
他总算还是说出口了。
她也知道自己躲不过,这件事情总有一天会被发现。
她以为自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可当亲耳听到他压抑着愤怒,用自我厌弃的语气质问时,那些准备好的理由,忽然就堵在了喉咙里。
心口涩然。
她竟不忍再用从前那样强硬的态度去刺激他了。
“驸马多虑了。”她听到自己用着僵硬的语气说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只是现在乱世之秋,诸事不稳,实非考虑子嗣的良机。暂且搁置罢了。”
“所以此时便不必与我商量?”桓墨冷笑:“从一开始,你就处处防备,从未信我。甚至,我能感觉到,你在忌惮我。为什么?”
他坐直了身体,逼视着她:“萧挽霜,你告诉我,为什么?你对我并无男女之情,却要与我做这场夫妻,演这场戏,到底为什么?”
这样的话,他其实很难说出口。
他见过太多女人,前世今生,投怀送抱的、别有企图的、真心假意的……他从来不屑一顾,一心只有疆土。
可偏偏,这个未曾谋面的萧国公主,就像一道无解的谜题,一个遥远的幻影,深深烙在他心底。
那时他不解,那是什么。
这一世,应下婚约时,他也并未觉得她有多特别。答应做这个驸马,无非就是因为好奇、有趣。
自五岁醒来,带着前世的记忆与疲惫,他只想换一种活法。
他厌倦了杀戮,厌倦了孤寂,这偷来的一世,他想抓住点不一样的、温暖的东西。
然后,他听到了她的消息,接受了她的婚书。他想,或许这就是转折。
于是他学着做一个驸马,一个丈夫,不在乎旁人眼光。
他喜欢待在她身边,喜欢她的担当,喜欢她的一切,毫无理由。
他想,这一世,若能陪在她身边,护她周全,便是最好。他甚至想,把天下捧到她面前。
他只贪恋她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在曾经的他眼里,这真是糟糕透了,一个“为情所困”的人。但这也是再好不过了,因为他终于有了一个,能让他真切在乎的人。
她总是那样,看似靠近,实则遥远。她紧紧拽着他,却又远远推开他。
“告诉我为什么?”他盯着她,红着眼,氤氲着模糊的雾气。
他问过不止一次。
她每次都有回答,而他每次也都说服自己接受,不再深究。
可这一次,不行。他是认真的,他必须知道事实!
他桓墨何曾如此卑微!
他从来没有用这般执拗的神色质问她。
那双总是含笑或深邃的凤眸里,此刻翻涌着受伤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知道,这一次,混不过去了。
想到他上一次在北境狠心离开,恐怕也是被自己伤透了心。
看着这样的他,她心底的那点涩然无声蔓延。
“你……相信命运吗?”她说。
师父曾经教过她,当真话和假话掺在一起的时候,也就很难辨出真假了。
桓墨脸上并未出现她所预想的莫名其妙。
任谁说出“命运”两个字,都会让人觉得荒谬无比。
但他没有。
他只是用那双漆黑好看的凤眸,深深地望着她。带着怒气和受伤,又似乎很希望她能有一个说服他的答案。
她的内心因此而柔软。
她时常能感觉到他待她的情意,但她不敢赌他的长情,更不敢把自己感情的依托,放在一个曾席卷天下、心深似海的男人身上。
稳了稳心神,她从怀中取出一只蓝色的旧锦囊。
从看到矮几上那包药开始,她便知道,或许是时候向他抛出一些真相了。
“这是在遇到你之前,一位道长给我的。”她走到他身前,将锦囊递给他:“你可以打开看看。”
桓墨盯了那锦囊片刻,方才接过。
他解开系绳。
只见里面一张小小的锦帕,上面写着小小两行字:墨可为盟,方得长健。若不如此,寿止双十。
桓墨蹙眉,像触电般,将锦囊和锦帕扔在榻上。
他向来不信命,只信自己。可这诡异的重生,又让他对冥冥之中的力量,存了一丝忌惮。
“你定要笑我,竟信此等无稽之谈。”萧挽霜观察着他的神色,轻声细语:“可我若告诉你,我时常做一个梦,梦里有人杀了我……”
自从岩洞之事后,她料他同她一样是重生的。
她看到,尽管他极力克制,但方才骤变的脸色仍泄露了他内心的震荡。
她继续说道:“而杀了我的那人,便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