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十点二十分,江城国际机场。
欧洲神经外科联盟三人专家组乘坐的航班准时落地。
曾大洋、李森、外事办负责人和医学翻译,已经在到达大厅等候。
接机阵容不算夸张,但该有的规格一样不少。
哈特曼第一个从通道里走出来。
他六十岁出头,身材高大,花白头发梳理得十分整齐。
细边眼镜架在鼻梁上,深灰色大衣的领口没有一丝褶皱。
他的步伐不快,目光却习惯性扫过周围所有细节。
跟在后面的是杜邦教授。
这位法国专家留着修剪整齐的短胡须,神情比哈特曼温和许多。
见到接机人员后,他主动露出了笑容。
最后出来的是克劳斯。
他身形偏瘦,手指修长,只带了一个登机箱和一个硬质器械箱。
器械箱里装的不是生活用品,而是一整套显微操作训练设备。
双方完成简单握手,曾大洋代表医院欢迎三人来到江城。
寒暄过后,哈特曼看了一眼接机人群。
“陆医生没有来?”
翻译将问题转述出来。
李森没有表现出尴尬。
“陆晨正在急诊科处理一名危重患者,无法离开。”
外事办负责人下意识有些紧张。
三位欧洲顶层权威跨越上万公里来到江城,主要目的就是陆晨和NR-7项目。
陆晨却连接机都没有出现,确实容易让客人产生被怠慢的感觉。
哈特曼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患者更重要。”
杜邦露出笑容。
“这至少证明,我们要见的是医生,而不是职业演讲者。”
克劳斯没有说话,但同样微微点头。
车队离开机场后,曾大洋简单介绍了未来几天的安排。
哈特曼听得很认真,不时询问实验平台和数据审查的具体流程。
车辆即将到达医院时,李森接到了急诊科的电话。
他只听了几句,神情便明显沉了下来。
“情况怎么样?”
电话那边迅速汇报了患者的状态。
“已经进抢救室了。”
李森坐直身体。
“陆晨在不在?”
“在。”
李森挂断电话,哈特曼立刻注意到了他的神情变化。
“发生了什么?”
“一名四十八岁女性,三天前误服百草枯。”
李森看了一眼刚刚收到的急诊信息。
“当地医院最初不知道药物种类,今天才转到我们这里。”
翻译刚刚说完,杜邦脸上的笑意便消失了。
百草枯中毒即使在欧洲,也意味着极高的死亡率。
三天后才转院,更是错过了最理想的早期处理时间。
哈特曼将手里的行程文件合上。
“陆医生正在处理她?”
“是。”
“我们可以去看吗?”
车里安静了一瞬,外事办负责人下意识看向曾大洋。
三位国际专家主动提出观摩抢救,从学术交流角度看当然是好事。
但李森没有犹豫。
“抢救室不接待参观。”
翻译转述以后,车内的空气微微凝固。
李森的神情没有变化。
“除非患者或家属同意,并且观摩不会影响治疗。”
他看向哈特曼。
“现在患者情况不稳定,不适合增加无关人员。”
哈特曼微微眯起眼睛。
“即使我们都是医生?”
“正因为都是医生,您应该理解。”
李森的语气并不强硬,却没有任何退让。
“抢救需要谁,谁进去。”
他停顿了一下。
“不需要的人,无论职称和身份,都在外面等。”
曾大洋没有出面打圆场,这本就是医院提前确定的原则。
医疗区域的规则,不会因为接待对象改变。
哈特曼看着李森,几秒后轻轻点头。
“正确。”
外事办负责人暗暗松了一口气。
哈特曼重新打开手里的文件。
“规矩应该大于面子。”
他抬起眼睛。
“如果因为我们是客人,就允许我们进入不该进入的区域,我反而会降低评价。”
杜邦笑了一下。
“看来我们第一项验证已经完成。”
曾大洋转头看向他。
“验证什么?”
“验证这里究竟是医院,还是会场。”
车内的气氛很快缓和下来。
三人到达医院后,被暂时安排到专家楼休息。
哈特曼没有再次提出去抢救室,只让助手延后了下午的参观安排。
他给出的理由很简单,陆晨没有结束抢救前,形式化参观没有任何意义。
……
此时的急诊抢救室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物混合的气味。
患者名叫刘春梅,四十八岁,来自江城下属县区。
三天前,她在自家储物间误喝了一口装在饮料瓶里的除草剂。
家人最初不知道具体药物,只当成普通农药中毒送到当地医院。
直到今天上午,家属找到原包装,才确认她误服的是百草枯。
转到江城市中心医院时,患者口腔黏膜已经出现明显灼伤。
胸闷和呼吸困难逐渐加重,吸氧状态下的血氧也只能维持在百分之九十二。
百草枯最残酷的地方,不只是急性腐蚀和多器官损伤。
它会在肺组织内主动蓄积,最终引发不可逆的肺纤维化。
患者早期看起来或许还能说话,几天后却可能因为肺部硬化而窒息。
陆晨站在床边,查看患者最新的化验结果。
肌酐和转氨酶同时升高,肝肾功能已经开始出现异常。
动脉血气提示轻度低氧,胸部CT也出现了散在磨玻璃影。
真实之眼很快完成扫描。
【患者:刘春梅】
【年龄:48岁】
【诊断:百草枯中毒,延迟就诊】
【主要损伤:肺泡上皮细胞氧化损伤,早期肺间质炎症】
【合并损伤:急性肾损伤,轻度肝细胞损伤】
【危险等级:S级】
【预警:未来十二小时肺部炎症反应将显著加重】
【建议:血液灌流联合连续性血液净化】
【建议:早期免疫抑制治疗,严格限制氧浓度】
肾内科、呼吸科和重症医学科的医生都已经到场。
争议主要集中在氧疗强度和免疫抑制方案上。
百草枯中毒患者不能因为血氧降低,就随意使用高浓度氧气。
过高的氧浓度可能加重自由基损伤,让肺部病变进一步恶化。
但患者已经出现低氧,也不可能完全停止氧疗。
陆晨看着监护仪上的血氧数字。
“目标血氧控制在九十到九十三。”
呼吸科医生皱起眉。
“不追求正常数值?”
“不追求。”
“如果血氧继续下降呢?”
陆晨调出刚刚完成的动脉血气。
“先看呼吸功和血气变化。”
他将氧疗参数重新调整了一遍。
“必要时使用无创通气,但氧浓度仍然要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