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看完，神色没有变化。
他合上文件，抬头看向哈特曼。
“教授，合作可以很快推进，但我有一个要求。”
哈特曼说道：“请讲。”
陆晨语气平静。
“联合实验室不能只服务少数疑难病例，也要建立基层可复制的急救转诊标准。”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不少人都怔了一下。
曾大洋原本以为陆晨会提设备、经费、人员编制。
没想到他第一句提的是基层转诊。
李森眼神微动。
他太懂这句话的分量了。
很多病人不是死在没有顶尖术式，而是死在来不及到达能做术式的地方。
哈特曼沉思片刻，缓缓点头。
“这会让项目更复杂，但也更有意义。”
陆晨说道：“复杂可以拆，没意义才是浪费时间。”
杜邦笑了一下。
“陆医生，我现在有点庆幸你拒绝了我们。”
陆晨看向他。
杜邦温和地说道：“因为如果你去了欧洲，我们只是多了一个天才外科医生，可你留在这里，也许会多出一套新的系统。”
克劳斯难得没有抬杠。
“这比给你建一个研究中心更野心勃勃。”
陆晨笑了笑。
“野心不大，病人不够分。”
会议室里先是一静，随后响起几声低笑。
赵明在门口听见这句，差点想给陆晨鼓掌。
他觉得这句话特别适合做科室标语。
曾大洋则已经开始思考，怎么把这句话包装进后续汇报材料里。
……
合作备忘录签完，医院宣传科终于得到可以发布的信息。
半小时后，江城市中心医院官方账号更新动态。
【我院与苏黎世神经医学中心、里昂神经修复研究所、柏林夏里特医院达成初步合作意向】
【双方将联合建立脊髓神经修复国际联合实验室】
【实验室总部设在江城市中心医院】
消息发出不到几分钟，评论区再次炸开。
【总部在江城，这波是反向留学吗】
【昨天还说陆医生造假，今天国际实验室落户了】
【别问，问就是陆医生主场优势】
【欠陆医生一个道歉，顺便欠江城急诊一个排面】
【这不是赢麻了，这是赢到评委席搬家】
急诊科小群也同步沸腾。
【林小雨：总部设在我们医院，我先替红区骄傲一下】
【赵明：以后我们是不是也算国际化急诊打工人】
【吴凡：你先把明天夜班打明白】
【孟燕：所有人别忘了交护理记录】
【沈小柠：收到】
沈小柠发完消息，抬头看向值班室门口。
陆晨正从会议室方向回来，白大褂被走廊风带起一点弧度。
他脸上看不出刚签完国际合作的兴奋，手里还拿着一叠病历。
沈小柠忽然觉得，这人真的很神奇。
他可以坐在国际专家对面谈世界级平台，也可以下一秒回到红区看一个普通病人的尿量。
“陆主任。”沈小柠走过去，把刚热好的饭盒递给他。
陆晨接过饭盒，低头看了一眼。
“今天是什么？”
沈小柠有点期待地看着他。
“番茄牛腩，我这次严格按教程来，应该没有变成医学实验。”
陆晨打开盒盖，闻到味道后点了点头。
“看起来能通过伦理审批。”
沈小柠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你现在也会讲冷笑话了？”
陆晨拿起筷子。
“被你们科室群传染的。”
沈小柠坐在旁边，眼睛弯弯的。
“那你多吃点，国际合作负责人也需要补充能量。”
陆晨吃了一口，动作顿了顿。
沈小柠立刻紧张起来。
“怎么样？”
陆晨认真评价。
“比上次排骨进步明显。”
沈小柠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就是能吃。”
陆晨又吃了一口。
“不是能吃，是可以下次继续做。”
沈小柠耳尖一红，低头假装整理饭盒袋子。
值班室外，赵明路过时刚好听见。
他默默后退两步，对吴凡压低声音。
“我确认一下，刚才那是术后评估还是恋爱查房？”
吴凡一本正经。
“两者都有，且疗效稳定。”
孟燕从旁边经过，瞥了他们一眼。
“你们两个很闲吗？”
赵明和吴凡同时散开，速度堪比抢救集合。
……
夜色重新压下来时，江城市中心医院依旧灯火通明。
网上的喧嚣还在继续。
顾明辉的道歉声明被不断转发，越来越多人开始回看央视纪录片完整版。
有人剪出了陆晨拒绝欧洲Offer的饭局片段，虽然没有声音，却从现场人的表情里看出了不简单。
医院宣传科果断没有放出细节。
曾大洋看着后台私信，心里很清楚。
有些牌不能一次打完。
真正的大牌，是接下来如何把联合实验室建起来。
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给顾长风打了个电话。
“顾院，联合实验室这件事，明天需要上会。”
顾长风说道：“流程我来盯，你盯住陆晨，别让他被这些外部热度拖偏。”
曾大洋看向窗外急诊楼。
“这个倒不用太担心，他现在估计还在红区看病人。”
……
事实也确实如此。
陆晨刚吃完饭，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叫了出去。
“陆主任，车祸伤，疑似颈胸交界损伤，血压掉得很快。”
他把饭盒盖好，起身时没有半点迟疑。
沈小柠已经把手套递了过来。
“抢救床准备好了，孟姐在红区。”
陆晨接过手套。
“走。”
走廊尽头，红区灯光亮得刺眼。
刚刚签下的国际合作文件还在会议室里，纸面上的字迹未干。
可急诊科不会因为任何荣誉停下来。
推床撞开红区门，新的病人被送了进来。
陆晨走到抢救床边，所有声音自动归位。
“报生命体征。”
孟燕立刻开口。
“血压八十二比五十，心率一百三，血氧九十，右胸呼吸音低。”
陆晨听诊后看向影像屏。
“床旁超声。”
沈小柠已经推来设备。
屏幕亮起，胸腔暗区迅速出现。
陆晨只看了一眼。
“右侧血气胸，准备胸腔闭式引流，通知胸外，但不用等。”
护士立刻分头行动。
家属在外面哭喊，红区里却迅速进入另一种冷静。
哈特曼如果此刻在这里，大概会更明白昨晚那句话。
我的病人在这里。
这不是口号。
这是每一个夜晚都会重复出现的现实。
陆晨戴好无菌手套，目光落在病人胸壁定位点。
系统提示安静浮现。
【右侧血气胸】
【出血速度：中等偏快】
【当前危险等级：A级】
【建议：立即引流减压，严密观察活动性出血】
陆晨没有浪费时间。
皮肤消毒，铺巾，局麻，切开，钝性分离，置管，引流。
暗红色血液顺着管路涌出，病人的血氧逐渐上升。
孟燕报数。
“血氧九十五，血压回到九十六比六十一。”
陆晨固定引流管，语气平稳。
“抽血交叉配血，半小时复查胸片，出血超过警戒线就转手术室。”
沈小柠把记录补上。
“已通知胸外，郑主任在路上。”
陆晨点头，转身去看下一项检查。
他刚才拒绝的是一张通往欧洲顶层平台的门票。
可只要红区门一开，他还是会第一时间走回来。
凌晨一点，病人暂时稳定。
陆晨回到值班室，饭盒里的番茄牛腩已经凉了。
沈小柠拿过来准备重新热。
陆晨阻止她。
“别折腾了，凉的也能吃。”
沈小柠瞪了他一眼。
“病人要注意术后管理，医生也要注意胃部管理。”
陆晨被她这句说得停了两秒。
“有道理。”
沈小柠满意地拿走饭盒。
赵明从旁边探头，语气认真。
“沈护士，我也觉得我的胃部需要管理。”
沈小柠笑眯眯看他。
“赵医生，你的管理方案是自己去食堂。”
吴凡从另一边路过，补刀很自然。
“精准诊断，建议执行。”
赵明捂着心口。
“急诊科没有爱情，只有分诊。”
值班室里响起一阵低笑。
这种轻松只持续了很短时间，很快又被新的铃声打断。
但对急诊科来说，这已经足够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