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把血管钳进入术野。
陆晨没有沿原路径重复探查。
第一组供血被夹闭后,血管网内压力发生改变。
原本被高速血流掩盖的第二处震颤,开始变得清晰。
它位于第一把钳子下方偏右。
距离腹主动脉壁只有两毫米。
韦伯站在对面,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里可能是第三腰动脉开口。”
“不是开口。”
陆晨说道:“是它进入瘢痕后的异常分支。”
“你能区分?”
“主干搏动稳定,异常分支存在横向牵拉。”
陆晨的回答没有停顿。
外科之心将指尖接触到的每一层阻力拆解开来。
主动脉壁厚而有弹性。
腰动脉主干细小,搏动方向与主动脉一致。
异常分支则被瘤体牵向右前方,张力明显偏斜。
这种差异肉眼看不到。
手指却能分辨。
第二把钳子贴着陆晨的指腹向深处推进。
秦易控制吸引器,尽量维持左侧边缘视野。
可血液仍在持续涌出。
“血压六十四比三十六。”
赵明大声报告。
“心率一百四十二。”
“准备下一轮红细胞。”
陆晨的动作没有加快。
越是接近主动脉,越不能因血压下降而粗暴。
钳尖越过一层薄瘢痕。
指腹随即触到一条绷紧的索状结构。
位置对了。
陆晨调整钳头角度。
闭合。
第二声轻响落下。
深部血流再次明显下降。
原本不断翻涌的暗红色血液,迅速变成局部渗出。
两根吸引器终于能够跟上。
血泊中的解剖结构一点点重新出现。
巡回护士看着计时器。
“从接手到控制出血,一分二十七秒。”
九十秒内,失控出血被压了下来。
手术室里没人说话。
只有吸引器工作的声音还在持续。
赵明看着监护仪。
“血压开始回升。”
“七十二比四十四。”
“升压药暂时不增加。”
麻醉科主任长长吐出一口气。
“继续输注血浆,纠正凝血。”
陆晨没有因血流减少而立即切开。
他用手指再次检查两把血管钳的位置。
第一把控制第二腰动脉异常交通支。
第二把控制第三腰动脉向前延伸的病理性分支。
夹闭位置都在主干之外。
腰动脉正常血流没有被完全阻断。
更重要的是,腹主动脉壁没有被钳入。
“固定两把钳子。”
秦易用纱布卷托住钳柄,避免自重牵拉深部组织。
韦伯这才缓缓松开压迫纱布。
第一块被取出。
没有大量出血。
第二块移开后,扁平静脉窦的裂口终于显露出来。
裂口长约一厘米。
周围血管壁薄得近乎透明。
德国血管外科医生看清结构后,脸色彻底变了。
“不是一条侧支。”
“是一整片动静脉交通网。”
韦伯盯着那片区域。
影像没有显示。
造影也没有发现。
可它真实存在于瘤体和主动脉之间。
数条异常动脉穿过瘢痕,汇入扩张静脉窦。
静脉窦又向右侧延伸,最终接入肾包膜静脉和下腔静脉侧支。
只要其中一处破裂,整张血管网都会持续向破口灌血。
局部压迫只能让血液改道。
这正是前两次手术无法找到明确出血点的原因。
韦伯低声说道:“你的判断是对的。”
陆晨没有回应评价。
“先处理裂口。”
他用细线在静脉窦两端做临时缝扎。
针尖进入极薄血管壁时,力量稍重便可能撕裂。
张力感知让每次进针都保持在血管壁承受范围内。
第一针落下。
第二针收紧。
裂口边缘逐渐靠拢。
残余渗血明显减少。
陆晨又覆盖一小片自体筋膜补片,以低张力连续缝合加固。
三分钟后,静脉窦破口完全关闭。
“松开第一把钳子百分之十。”
血管外科主任按照要求轻轻放松。
补片区域没有出血。
“再松百分之二十。”
血流恢复后,缝合处依旧稳定。
陆晨没有完全解除血管钳。
“供血支还没有结扎。”
他让术野放大。
先前隐藏在血泊里的异常血管,此刻终于完整出现。
第一条供血支直径五毫米。
第二条接近四毫米。
更深处还有两条细小分支,与瘤体包膜交错粘连。
韦伯看着它们。
“增强CT里没有任何明显影像。”
许文涛通过通讯器说道:“它们在静态状态下被肿瘤压扁,只有牵拉后才开放。”
“造影时患者平卧,腹压没有下降。”
“因此没有达到高流量显影条件。”
韦伯没有为自己辩解。
他只是看向陆晨。
“接下来怎么处理?”
这句话出口后,德国团队几名医生神色复杂。
半小时前,韦伯还是整台手术唯一的决策者。
现在,他主动向陆晨询问路径。
陆晨用镊子指向供血根部。
“逐支结扎,保留腰动脉主干。”
“然后从血管网与瘤体包膜之间重新建立分离层。”
韦伯问道:“那里还有层次吗?”
“有。”
“影像显示包膜与主动脉外膜已经融合。”
“融合的是异常血管与瘢痕。”
陆晨的镊尖轻轻挑起一层薄膜。
“肿瘤真包膜还在里面。”
这层膜只有不到一毫米厚。
颜色与周围组织近乎一致。
韦伯靠近看了很久,才看出一条极细的反光边界。
“你准备沿这里分离?”
“对。”
“任何一次偏离都会进入主动脉外膜。”
“所以不能偏。”
陆晨先处理第一条异常供血支。
近端双重结扎。
远端钛夹加固。
中间切断。
血管夹完全松开后,没有渗血。
第二条供血支用同样方式处理。
更深处的两条小分支被逐一找到并结扎。
随着最后一条血管切断,肿瘤表面的异常静脉迅速塌陷。
右侧肾包膜静脉也恢复正常口径。
血管网被彻底关闭。
赵明报告最新数据。
“血压九十八比六十二。”
“心率一百零八。”
“乳酸暂时稳定。”
“总失血量两千六百毫升。”
若不是提前增加备血和启动自体血回输,患者此刻很可能已经无法维持循环。
弗里茨看向墙边备用车。
两把额外准备的深部血管钳,正夹在异常供血根部。
他终于明白,陆晨所谓的有备无患并不是一句客套话。
那是他在证据不足时,能为患者争取到的最后一道保险。
韦伯站在主刀位对面。
他的双手不自觉攥紧手术衣下摆。
屏幕右上角自动保存着手术录像。
回放时间清楚显示,陆晨从上台到完成两处根部阻断,只用了九十秒。
如果再迟一分钟,患者的凝血系统便可能彻底崩溃。
陆晨抬起头。
“循环稳定,可以继续切除。”
韦伯沉默片刻。
“你主刀。”
“我做助手。”
陆晨没有推辞。
他将手指放到肿瘤真包膜边缘。
出血危机已经解除。
但真正决定手术能否完成的深面剥离,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