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红区的推床刚停稳,患者便出现了喉鸣。
这是一名四十岁的女性。
她在早餐后服用头孢类药物,十分钟内全身出现大片风团。
家属误以为只是普通过敏,开车送医途中才发现她呼吸越来越困难。
监护仪接上时,血氧饱和度只剩百分之七十九。
血压六十二比三十八。
口唇已经明显发绀。
值班医生正准备建立静脉通路,陆晨已经拿起肾上腺素。
“过敏性休克合并喉头水肿”
“先肌注肾上腺素,不要等输液”
药物迅速注入大腿外侧。
氧气面罩同步扣上。
陆晨抬起患者下颌,看见声门区域正在快速肿胀。
“准备插管”
护士递来可视喉镜。
第一次视野暴露后,声门只剩一条狭窄缝隙。
年轻医生脸色微变。
“这个角度可能进不去”
“换细一号导管”
陆晨调整喉镜方向。
导管贴着水肿边缘进入气管。
气囊充起的瞬间,患者血氧开始回升。
“快速补液,准备去甲肾上腺素”
五分钟后,血压回到八十六比五十二。
十五分钟后,皮疹停止扩散。
家属站在红区门外,双腿一直发抖。
陆晨完成用药记录,又让人封存患者服用的药盒。
“等循环稳定后查过敏原”
“以后不要再自行服用同类抗生素”
家属连连点头。
这时,电梯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
昨天接受腹膜后肿瘤手术的患者家属捧着锦旗赶来。
锦旗上的金字格外醒目。
“医术登峰除巨瘤,仁心济世保性命”
他们原本去了外科病区。
听说陆晨已经回急诊,又一路找到红区。
可陆晨正在抢救,红区大门紧闭。
患者的儿子隔着玻璃看见那道忙碌身影,停下了敲门的动作。
“别打扰陆医生”
他将锦旗交给护士站。
“麻烦等他忙完再给他”
护士接过锦旗。
“他什么时候忙完,我们也说不准”
家属愣了一下。
“他昨晚做了那么大的手术,今天不休息吗?”
护士朝红区看了一眼。
“劝过,没劝住”
旁边有人补充。
“准确地说,他说睡了四个小时,已经够了”
家属沉默许久。
他们本以为主刀医生完成那场手术后,至少会接受医院安排的庆祝和采访。
谁也没想到,锦旗送来时,对方已经在救另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上午九点,肿瘤患者恢复意识。
陆晨赶到重症监护室时,韦伯团队也在。
患者能按指令睁眼。
四肢活动正常。
双侧足背动脉搏动对称。
血气分析显示乳酸已降到正常范围附近。
“可以评估拔管”
赵明进行自主呼吸测试。
二十分钟后,气管导管顺利拔除。
患者第一句话很轻。
“肿瘤切掉了吗?”
家属握住他的手。
“切掉了,四点六公斤,全切干净了”
患者转动视线,看向床边医生。
他并不知道谁才是后半程主刀。
韦伯主动向侧面让开一步。
“最后救你的人是陆医生”
翻译说完,患者看向陆晨。
“谢谢”
“先别多说话”
陆晨检查完腹部引流。
“恢复得不错,但今天还不能喝水”
患者费力地点头。
韦伯站在一旁,没有抢占任何解释空间。
查房结束后,他向医务科递交了正式申请。
申请内容包括手术录像调用、病例匿名化处理、患者授权和教学使用边界。
孙院长看完文件后有些意外。
“只申请内部教学使用?”
“是的”
韦伯回答得很明确。
“未经中方医院同意,不得公开传播,也不得用于商业项目”
他停顿片刻。
“主要术者必须明确标注为陆晨医生”
此前欧洲团队带走教学资料时,通常只需要取得病例授权。
这一次,韦伯主动把陆晨的术者身份写进限制条款。
患者清醒后听取了完整说明。
得知手术录像可能帮助其他医生处理类似病例,他很快签署授权。
“可以用”
“但别把陆医生的名字抹掉”
家属在旁边补充了一句。
韦伯郑重点头。
伦理委员会随后召开快速审查。
影像科负责删除患者身份信息。
病案室对数据进行脱敏。
手术录像被分成术前预判、出血危机、根部止血、深面剥离和主动脉修复五部分。
韦伯没有只截取成功片段。
他坚持保留自己判断失误和两次探查失败的完整过程。
德国助手对此有些犹豫。
“教授,海德堡的年轻医生会看到全部经过”
“那正是教学的意义”
韦伯看着屏幕。
“如果只展示成功,录像只能用来赞美术者”
“保留错误,才能教会他们怎样避免下一次灾难”
陆晨得知后没有提出异议。
“把术中血流变化曲线也附上”
“只看操作,不容易理解为什么要先找供血根部”
韦伯立即让人补充数据。
两人围绕教学录像讨论了四十分钟。
没有客套,也没有谁刻意让步。
韦伯负责从肿瘤外科角度拆解传统路径。
陆晨则补充异常血管网的动态开放机制。
影像科许文涛提出加入患者不同体位下的模拟图。
最终版本比单纯录像完整得多。
下午,国内几家医学出版社同时联系院办。
它们关注的不是腹膜后肿瘤手术。
而是那台无血切肝的全国直播回放。
巨大肝血管瘤重达两千三百零七克。
术中出血仅一百八十毫升。
回放上线后,播放量已经突破医学平台纪录。
一家出版社提出由陆晨署名出版肝脏外科操作图谱。
另一家开出了高额版税,希望打造青年名医系列。
还有一家提出先出个人病例集,后续再扩展成整套专著。
曾大洋把邀请函送到急诊。
“这不是普通商业邀约”
“几家出版社都愿意组织专业团队,你只需要提供病例和审核内容”
陆晨翻了几页方案。
“我现在积累的肝脏专科病例不够”
曾大洋挑眉。
“你那台手术已经足够写一个重点章节”
“一个重点章节不等于一本书”
陆晨合上文件。
“为了热度出书,内容会被迫围着个人案例打转”
“等病例量和随访数据够了,再考虑”
曾大洋没有继续劝。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回答”
他收起邀请函。
“不过版税确实不低,你不是一直想给孤儿院修楼吗?”
陆晨动作微顿。
这个理由确实比名气更有吸引力。
但他还是摇头。
“钱可以从其他地方挣”
“不能拿一本不成熟的书去换”
曾大洋看了他几秒。
“行,我替你婉拒”
出版社的邀约很快被退回。
院方没有对外宣传这件事。
韦伯却从弗里茨那里听说了。
他找到陆晨时,陆晨正在补过敏性休克患者的抢救记录。
“你拒绝出版自己的手术图谱?”
“病例数量不够”
“很多医生有一台这样的手术,已经足够写回忆录”
陆晨抬头。
“回忆录不能指导别人上手术台”
韦伯沉默一下,忽然笑了。
“我现在开始理解,为什么你能在二十四岁达到这个程度”
陆晨重新低头写病历。
“因为我不写书?”
“因为你知道什么事情还没准备好”
当天傍晚,欧洲专家团完成最后一场交流。
韦伯在报告结尾展示了那张四点六公斤肿瘤的照片。
屏幕上没有夸张标题。
只有一行简短结论。
“对手术极限的判断,应当建立在能力和证据上,而不是年龄与资历上”
台下掌声持续了很久。
报告结束后,护士将锦旗送到陆晨办公室。
椅子是空的。
桌上的水已经凉了。
抢救广播再次响起。
陆晨早已穿过走廊,推开红区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