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标间里,林启元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生无可恋地看着对床那个正四仰八叉呼呼大睡的年轻人。
顾承安确实不打呼噜。但他磨牙,而且说梦话。
昨晚半夜,林启元刚摸出枕头底下的备用手机,顾承安突然在梦里字正腔圆地背诵了一段《反间谍法》。林启元当时吓得心脏猛跳,连忙放下手机缩了回来。
这几天,林启元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全天候无死角的贴身监视。
上厕所,顾承安要站在门外探讨案情。
去食堂,顾承安要端着盘子坐他对面,还要热情地给他夹菜。
就连林启元借口去抽根烟,顾承安都能不知从哪摸出一个打火机,笑眯眯地凑上来点火,美其名曰“分担二手烟的伤害”。
林启元感觉快疯了,他手里的情报发不出去,上线的指令收不到。秦敬山落马的消息现在肯定已经传回了境外,那边正等着他汇报情况,他却连开机的机会都找不到。
“林专家,早啊。”顾承安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精神抖擞,“您这黑眼圈,快赶上蜀城动物园里的国宝了。昨晚又在脑子里复盘案子?真是敬业!”
林启元嘴角抽搐了一下:“顾督察,年轻人火力壮,我这把老骨头熬不住。要不,我还是去隔壁开个单间?”
“那哪行呢!”顾承安一边穿外套一边正色拒绝,“现在是办案的关键时期,咱们俩必须同吃同住。万一有犯罪分子狗急跳墙,要对您这位部委领导下黑手怎么办?我得贴身保护您。”
林启元在心里开始骂娘!谁要下黑手?最危险的就是你!
接下来的几天,蜀飞集团的行政大楼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顾承安和林启元的约谈还在继续。
说是约谈,其实就是顾承安单方面的点名处刑。有了秦敬山和孟凯的前车之鉴,现在被叫进二号小会议室的人,腿肚子直打哆嗦。
顾承安手起刀落,毫不拖泥带水。
天珠锁定的那四个边缘岗位人员,被他以各种精准刁钻的角度,连根拔起。
总装车间的那个安保员,在厂区外面的小酒馆喝多了,跟陪酒女吹嘘新型战机的外挂架尺寸。顾承安直接调出酒馆的监控录像,连带着酒水单一起拍在了对方脸上。
行政大院的内勤大姐,为了赚点买菜钱,把废弃的行政人员排班表论斤卖给了废品站。这排班表里,夹着两张试飞员的作息时间表。
顾承安让人从废品站拉回半吨废纸,倒在会议室门口,让内勤大姐自己一张一张翻找。
还有两个外协部门的办事员,为了拿回扣,把部分边缘零部件的采购清单泄露给了没有资质的皮包公司。顾承安连夜查封了皮包公司的账户,拿着转账记录当面核对。
四个案子,不到四天,查得清清楚楚。
林启元全程坐在旁边当泥菩萨。他现在什么话都不敢说,什么方向都不敢带。顾承安办案手段极其狠辣,直觉和效率简直高得离谱。
“顾督察,这四个人,情节不算特别严重,有的甚至只是过失。”林启元看着手里的结案报告,试图试探一下顾承安的底线,“要不,内部处理一下算了?真要全移交司法,蜀飞今年的评优就全完了。”
顾承安正在拿纸巾擦拭着一根中性笔,闻言抬起头,眼神一片冰冷。
“林专家,保密法里,有‘过失泄密就不算泄密’这条规定吗?”顾承安把笔扔在桌上,“不管泄露的东西重不重要,不管因为什么原因,泄密就是泄密。
在我这里,没有宽恕这种说法。今天他们能卖排班表,明天他们就能卖发动机图纸。”
林启元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只能干笑着点头:“顾督察原则性强,是好事。”
顾承安看着林启元,突然笑了:“林专家,您也是老保密了,您觉得,蜀飞这全是窟窿的保密网,最大的责任在谁?”
林启元心里一沉:“安保部门?”
“走吧。”顾承安站起身,“去给他们开个会,悬在他们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再亮一亮。”
——
蜀飞集团第一会议室。
气氛极其压抑。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蜀飞集团安保部门的所有管理者。从一线大队长到保卫处长,再到分管安保的集团副总李成钢。
所有人正襟危坐,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短短几天,督导组在蜀飞挖出了七个内鬼。这等于把蜀飞安保部门的脸扔在地上,还用大皮鞋狠狠碾了几脚。
顾承安走进会议室,林启元落后半步,径直走到主位上拉开椅子坐下。他没有拿任何文件,也没有客套的寒暄,他靠在椅子上,目光在两侧来回扫视。
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都到齐了?”
分管副总李成钢赶紧站起身:“顾督察,林专家,安保系统科级以上干部,全部到齐。”
“坐下吧。”顾承安抬了抬手,“今天开这个会,就是单纯地跟大家聊聊天。”
这话没人相信,秦敬山就是陪你聊了个天,现在人还在看守所里蹲着呢。
“七个人。”顾承安竖起七根手指,“保密办主任、技术泰斗、安保干事、内勤。各位,蜀飞集团的保密防线,漏风漏得连底裤都看不见了。”
会议室里死寂一片。
“我就纳闷了,咱们蜀飞每年几千万的安保经费,难道都拿去买门卫大爷手里的保温杯了吗?还是说,各位的眼睛都装了自动过滤系统,只看得到领导的脸色,看不到底下的耗子?”
保卫处长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开口:“顾……顾督察,我们平时也有巡查,只是……只是这些人的手段太隐蔽了……”
“隐蔽?”顾承安笑了,笑声中充满了嘲讽,“保密办主任在碎纸机前拍照,这叫隐蔽?总装车间的安保员在酒馆里大谈特谈挂架尺寸,这叫隐蔽?内勤大姐把排班表论斤卖给废品站,这特么也叫隐蔽?”
顾承安突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砰!”
一声巨响,在场的所有人浑身一哆嗦,连旁边的林启元都跟着抖了一下。
“这不叫隐蔽!这叫瞎!这叫渎职!这叫躺在国家的功劳簿上混吃等死!”
整个会议室里,只有顾承安的声音在回荡。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怎么干工作的。从今天起,把你们那些糊弄鬼的台账全给我收起来!安保部门,不是养老院,更不是摆设!”
顾承安盯着分管副总李成钢:“李总,七个内鬼,安保部门难辞其咎。我不需要听你们的检讨,我只看结果。三天内,我要看到一份涵盖全厂区的人员筛查报告。如果再让我从你们眼皮子底下揪出一个问题人员……”
顾承安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我就只能认为,你们安保部门,是在给间谍打掩护了。”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李成钢吓得直接站直了身体,大声保证:“顾督察放心!三天内,安保处全员停休,把厂区翻个底朝天!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死角!”
顾承安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