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不要停！”

林启元大口喘着粗气，“去年……去年六月，我带队去西北航发所做保密督察。”

顾承安没再插话了，只是静静听着。

“我查台账的时候，发现动力控制室的两个高级工程师有问题。一个叫王建，他私下借用所里的超算中心资源，给外面的商业公司跑数据赚外快。另一个叫刘峰，他在外面包养了一个女大学生，挪用了三十万的科研试验经费。”

顾承安不知可否。这种事在基层科研单位不算罕见，但被督察组抓到，绝对是开除公职加移交司法的下场。

“继续。”

“我没上报。”林启元闭上眼睛，“我把他们单独叫到招待所，把证据摆在他们面前。我告诉他们，只要他们按我说的做，这事就当没发生过。不仅不追究，我还能在督导报告里给他们部门写个优秀。”

“按你说的做，就是给境外提供航发数据？”顾承安问。

“是。”林启元点头，“他们一开始死活不肯，我就把移交纪委的通报草稿拿给他们看。王建的老婆刚生了二胎，刘峰的老丈人是所里的老领导。他们丢不起这个人，最后他们妥协了。”

顾承安笑了一声：“你这业务能力挺全面啊。国安查内鬼的活儿你干了，间谍发展下线的活儿你也干了。拿着国家的工资，吃两头回扣，林专家，商业奇才啊。”

林启元没有理会顾承安的嘲讽，他现在只想赶紧交代完，结束这场治疗。

“我拿到数据后，通过加密邮箱发给上线。上线把钱打到我指定的海外账户。那两个工程师，成了我的长期下线。只要我去西北航发所督察，他们就会提前把最新的参数准备好交给我。”

“除了威逼利诱，还有什么手段？沪上造船厂那个副总工，你是怎么操作的？”

听到这个问题，林启元身体抖了一下，睁开眼睛看着顾承安。

“那是上线安排的。”林启元声音低了不少，“上线在暗网邮箱里给我发指令，告诉我造船厂那个副总工已经暴露了风险，没有利用价值了。上线把副总工的藏匿地点、交易记录、联络暗号全部发给了我。”

“我拿着这些线索，带队去造船厂。我装作是从一份报销单里看出了破绽，顺藤摸瓜查到了那个副总工，人赃并获。

因为这个案子，我拿了部里的个人二等功，年底评了先进工作者。”林启元越说声音越小。

“境外情报机构给你送人头，帮你刷政绩。你拿着国家给你的荣誉，继续在体制内往上爬，获得更高的权限，再去庇护他们更核心的间谍。”顾承安总结了林启元的升迁之路，“完美的闭环。那些被你亲手抓进去的‘下线’，在法庭上还得感谢你林青天明察秋毫吧？”

“那遇到真正有价值的内鬼被别人查到了呢？”顾承安换了个问题。

“保下来。”林启元回答得很干脆，“前年，南方某雷达研究所的安全处长，查到了一个核心研究员私自拷贝雷达频段数据。那个研究员是上线非常看重的人。上线给我下达了死命令，必须保住他。”

“你怎么保的？”

“我刚好带队在那个片区巡查。我以部委专家的身份介入调查，我把那个研究员私自拷贝数据的行为，定性为‘工作习惯不规范’和‘保密意识淡薄’。我找了几个技术专家出具证明，证明他拷贝的那些数据在特定研究场景下是必需的。”

“然后，我把那个安全处长叫到办公室。我告诉他，研究所正在申报国家级重点实验室，如果这个时候爆出间谍案，一票否决，全所上下一千多人的年终奖和科研经费将会泡汤，我让他以大局为重。”

顾承安冷笑一声：“好一个以大局为重！那个处长同意了？”

“他不同意能怎么办？”林启元露出一丝惨笑，“所长、一部分领导都站在我这边。没人愿意承担项目黄掉的责任。最后，那个研究员只背了一个内部警告处分。半年后，他找借口辞职，顺利出国了。那个安全处长，第二年被调去管后勤食堂了。”

顾承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还有呢？”顾承安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启元。

“没有了。”林启元连连摇头，“在蜀飞集团的安排，你都已经查清楚了。秦敬山是我准备随时抛出去的备用血包，孟凯是外围的钉子。我来蜀飞，就是为了拿新型战机的气动布局图。上线承诺，只要拿到图纸，就安排我全家移民，给我一个海外研究所副所长的职位。”

“真的没有了？”

“真的没有了！顾督察，我知道的全交代了！上线从来不跟我见面，我们只有那个暗网邮箱的单一联系方式。我连对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林启元急了，生怕顾承安再掏出那包银针。

顾承安点了点头。

就在林启元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顾承安毫无征兆地扬起右手。

“啪！”

一记极其清脆响亮的脆响声响起。

林启元一百四十多斤的身体被巨大的力道直接抽得翻了半圈，重重摔在地上。两颗后槽牙从他嘴里飞了出去，滚落在地。

林启元捂着左脸，脑子里嗡嗡作响，完全被打懵了。

“顾……顾督察……你……”林启元口齿不清地哀嚎。

“不好意思啊林专家。”顾承安甩了甩右手腕，一脸严肃地说，“这十二月的荒郊野外，蚊子挺毒啊。刚才有只黑白相间的花蚊子停在你脸上，我这人有强迫症，看不得这东西，不用谢。”

林启元吐出一口混着鲜血的唾沫，满眼恐惧地看着顾承安。十二月哪来的蚊子！这……

顾承安走上前，一把揪住林启元的衣领，将他上半身提了起来，拉近到自己面前。

“我这人脾气不好，最讨厌别人侮辱我的智商。你交代了你怎么发展下线，怎么杀良冒功，怎么大事化小。这套流程确实很成熟。但是，林启元，你是不是漏了一个核心的环节？”

林启元身体剧烈颤抖，拼命摇头：“没有……我真的全说了……”

“你放屁。”顾承安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顾承安腾出左手，拍了拍林启元另一边没有肿起来的脸颊。

“你就一副司长的技术官僚。在部委里，你这种级别的专家一抓一大把。境外情报机构能给你送业绩，能给你打钱。但是，他们管不了国内部委的人事任命。”

顾承安每说一句话，林启元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西北航发所，沪上造船厂，南方雷达研究所，还有现在的蜀飞集团。”顾承安报出这四个名字，“这四个单位，全是我国最高机密级别的核心军工企业。每一次保密督察，都是部委年度工作的重中之重。”

顾承安死死盯着林启元的眼睛。

“你林启元，凭什么很多次能精准地带队去这些单位？凭什么每次只要有境外机构需要的项目，你就能恰好拿到督察组组长的任命？”

林启元的瞳孔骤然放大。

“你能决定查谁不查谁，但你决定不了你去哪查。”顾承安松开手，任由林启元跌落在地，“是谁在部委的例会上提议你带队的？是谁在你的督察任命文件上签的字？是谁在背后给你铺平了这条通往各大军工核心库的康庄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