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说我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跟狗一样。”
“师弟们和师妹都很好奇,问我的眼睛有什么不一样,究竟能看见什么。”
“我说自己能看见鬼,在世俗的故事里讲叫阴阳眼。”
但其实,吕直说了谎。
他知道自己看见的东西并不只是鬼。
用师傅的话说,它们是「死相」,死人之相。
无论是将死之人还是已死之人,吕直都能看见它们生前的最后一面。
这件事听起来有些抽象,难以理解。
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
吕直走在大街上,与一个陌生人擦肩而过,他只需要回头看一眼,就能分辨出这个陌生人有没有杀过人,杀了多少人。
杀人凶手的背后一定长着死相,杀的人越多,背后的死相就越多,和世人所说的罪孽缠身是一个道理。
吕直很小的时候就发现自己与众不同,他能看见刚死不久的怨鬼,能分辨出人群中的杀人凶手,但吕直什么都不敢做,什么都不敢说。
他装聋作哑,怕恶鬼缠身,怕凶徒报复。
直到遇见师傅,吕直才算是走上了一条正路。
“道观都是人才,师弟们各个都身怀绝技。”
有的师弟干干净净,双手从未沾过鲜血,逢年过节杀只鸡都下不去手。
有的师弟凶神恶煞,在外面惹了祸,没别的地方可去,才进道观修行。
师妹身上的血债也不少,别看她长得年轻稚嫩,背后的死相比所有师弟加起来都多。
当然,在吕直今生见过的所有人里,最诡异的还属师傅。
吕直很怕师傅,偶尔看一眼觉得惊心胆颤,忍不住把头转到别的地方。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人呢?
师傅背后有死相,但他背后的死相……全是他自己,全是师傅本人。
有的师傅被剑刺死,有的师傅被剥皮抽筋,死相千奇百怪,一个比一个惊悚骇人。
吕直每天看师傅一眼,每次都会有新的惊喜。
师傅对自己笑,他背后的死相也会做出一样的表情,栩栩如生,笑容满面。
这种感觉很难用言语形容,仿佛……他就是它们,它们就是他,师傅一次次的杀死自己,却从未死过。
这种师傅怎么能让人不怕呢?
吕直对师傅的敬畏之心,不比柳曲籽少,甚至还要更多。
师妹看不清死相,敬多于畏;
师兄是真的怕,畏惧占的更多。
……
“你看见了什么?”
方合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叫醒了走神的吕直。
李清河眼皮微动,也在打量着面前这个小道士。
他的眼睛很独特,眼球又大又圆,能比普通人多看见一些东西。
但凭什么仙人也看不见?
李清河心里有些好奇,在思考一件事,自己要不要花钱买下一只眼睛,以后研究研究?
还是算了。
这双眼睛是一对儿,取走一只应该不管用。
吕直默默抬起头,想了想,回答道:“我看见了一只怪鸟。”
方合道问他:“什么样的怪鸟?”
“黑漆漆,瘸了腿,长得像乌鸦……”
吕直如实描述,但没说怪鸟是死相,一个独自在山里游荡,无依无靠的死相。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怪鸟死在这座山里,杀鸟凶手早就离开了。
怪鸟追不上她,或者是,不敢留在凶手身边。
“太一?”
方合道皱起眉头,吐出了两个字。
李清河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是太初。”
太一死的很干净,它应该没有这个本事。
……是太初在太一的尸体里死灰复燃了。
方合道闻言沉默了很长时间,慢慢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这玩意儿还是回来了。”
它是一个很棘手,很麻烦,很肮脏的东西。
世上没有一个仙人愿意靠近太初,因为它是一只三足鸟,也是一个另类的五世仙。
最让仙人抗拒的是,太初贪食道果,它一张口,就要吞食一段漫长的人生。
你不让它吃,它就连人带树一起吞掉。
“死掉的东西会想方设法活过来,这很正常。”
李清河没什么表情,只是抬起眼皮,朝半空中多看了一眼。
那里空无一物,没有怪鸟,也没有石墙,什么都没有。
“它在做什么?”
“好像在筑巢,盖窝。”
“用什么东西筑巢?”
吕直说:“一堆白骨。”
李清河点了点头,紧接着,又问了一句话:“你还能看见别的吗?”
吕直睁着眼睛,仔细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摇摇头。
“没了。”
他没看见别的东西。
方合道忽然笑了,笑容中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
小道士在说谎。
这是第一次,他在两个仙人的面前说谎,显得很愚蠢。
“我……”
晨风吹拂,吕直张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
但方合道没有给他开口说话的机会。
一根手指落在了吕直的眉心,他突然什么都看不见了,世界变得一片漆黑。
同一时刻,方合道闭眼睁眼,仰头看天。
祂的眼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看见了一只黑色怪鸟,看见了它嘴里的白色枯骨……还有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
像是一扇石门,怪鸟在门上筑巢。
方合道眼神诡异,目光黏在了石门上。
这就是祂们想寻找的东西,借用别人的眼睛,终于找到了。
方合道悠然开口:“我看见了一扇门。”
“哦?”
李清河眼神一动,问:“是开的还是关的?”
“关着的。”
“能打开吗?”
方合道试了试,发现自己碰不到。
然后祂又转过身,盯上了吕直的一双手。
仙人说:“借用下。”
吕直的手断了,没有痛感,但能清晰的感受到双手离开了自己的身体。
莫名其妙,虽然什么都看不见,小道士却笑了一声。
他并不担心,因为师傅说过,狗师兄有狗眼睛,看得见摸不着。
方合道没有推开门,伸出双手,落在空处。
但有一只怪鸟落在了他的手掌心。
“嘎嘎~”
怪鸟怪叫着,摇头晃脑,不知道想表达什么。
方合道听不懂,把怪鸟递给李清河。
李清河弯腰低头,认认真真的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问方合道:“它说什么?”
方合道笑了。
“它什么都没说,在你身上拉屎呢。”
这只死鸟很记仇,任何得罪自己的人都不放过。
活人尚且如此,死人更要变本加厉。
彩莲真人早就死了,太初马上要活了,它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怪鸟想说,我帮你们开门,掘了她的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