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有仙人的办法。
方合道听不懂鸟语,但怪鸟能看懂人的文字。
仙人和怪鸟短暂沟通,渐渐达成了共识。
方合道说:“山河玄宗里有一具太一枯骨,把那堆骨头挖出来,就能撬开石门。”
对太一来说,石门后面是牢狱。
它生前在牢狱里被剥皮抽筋,遭受了数不清的折磨,死后也不安宁,好不容易才从门里爬出来……现在想回去也不会太难。
李清河知道太一的骨头在什么地方,当初就是自己亲手埋下去的。
“我去找找。”
祂快去快回,去河里捞尸了。
方合道悬在空中,慢慢转过头,看了小道士一眼。
祂说:“你不用担心,这双眼睛我只是先借用一下,用完之后会还给你的。”
吕直闻言只是笑笑,没说话。
还不还又能怎么样呢?
师傅说,人只有到死的时候才能看清自己想要什么,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想要什么就得到什么,心想事成只是个例。
吕直被仙人借走了眼睛,模模糊糊,他看见了自己的死相。
“师傅,我好像快要死了,还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吕直长叹一口气,觉得是自己悟性不够,辜负了师傅的教导之恩。
……人在临死前,总是会胡思乱想。
吕直觉得,师傅想让他找到活着的意义。
但事实上,王易根本没有这个意思,他说的都是大实话,是自己的经验之谈。
王易每次死的时候,都知道自己下辈子想要什么,他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至于那些倒霉徒弟,就没必要在死到临头的时候胡思乱想了。
重点在后半段,你想有什么用呢?
你又不能和我一样,活过来,再从头开始。
“大多数人只有一次活着的机会,你不能快死的时候才开始思考自己究竟想要什么,这也太蠢了。”
……
吕直心情复杂,一边胡思乱想一边闭眼等死。
没一会儿,三河主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具湿漉漉的白骨骷髅。
怪鸟怪叫着飞了起来,落在骷髅身上,把它推向紧闭的石门。
“砰~”
“砰!”
白骨敲门,一声又一声,回荡在深山里。
两个仙人就在旁边默默的看着,看着那具骷髅从清晨敲到黄昏,从日落敲到深夜。
月亮升起,太阳落下,不知过了多久,吕直忽然听见了一阵奇怪的声响。
“吱嘎~”
骷髅停下动作,好像有一扇门被它敲开了。
莲花湿地忽然安静了下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吕直直愣愣的杵在原地,像一块木头,听着四周的风声。
“我进去看看,你帮我照看下宗门。”
这是李清河的声音,黑脸汉子点了点头。
“我这人一向说话算数,只要不反悔,从来都是说到做到。”
这是方合道的声音,祂把眼睛还给了吕直。
山风吹拂,人影交错,
吕直在脑子里想出了一幅画面……有两个仙人一前一后走进了石门。
他还是站在原地,一声不吭的等待着。
不久后,石门关闭了,仙人和怪鸟都不见了。
吕直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活着,身上一点伤口都没有。
他挑了挑眉头,有些意外。
难道是我看错了?
今天自己命不该绝?
吕直满心疑惑,没有看见自己的死相,觉得今天可能是劫后余生的日子。
他一抬眼,在不远处看见了一个黑脸汉子。
牛师兄站起身,眼神木讷,没有任何表情。
吕直却表情僵硬,怅然无力的笑了。
他看见了很多死相,密密麻麻,成群结队,跟在黑脸汉的身后。
其中有一个最鲜活,是吕直自己的脸。
“道友如何称呼?”
牛师兄想了想,没有回答:“你问着做什么?”
“我想知道杀死我的人是谁。”
吕直吸了口气,继续说道:“如果方便的话,我还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杀我。”
牛师兄闻言一愣,思索许久,也没有想明白答案。
但一刻钟后,月光下落,血迹斑斑。
牛师兄站在血泊中,拔掉了一个小道士的头颅。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没想太多,只记住了一句话。
“先杀了再说吧。”
……
酆都城下,道观门外,柳曲籽抱着一个木桶忙来忙去。
师傅让她帮忙种树,给门外的那几棵树多浇浇水,别让树根枯死了。
柳曲籽拎着木桶,看见树下有坑,坑里有死人头。
她没有一惊一乍,只是当作没看见,按照师傅的吩咐浇水填土。
天色交替,日复一日,师兄们的头一个个都发芽了,长势不错。
柳曲籽的心情也很好,因为师傅答应她只要照顾好门外那些树,等那群人回来了,柳曲籽就是道观的二师姐。
“入门讲究先后,我资历老,给你们都浇过水,坐得起二师姐这个位置。”
柳曲籽数落着树下的死人头,幻想着日后的风光无限。
她完全没有在意,师傅说的这些话有多么荒唐和匪夷所思。
死人从树下复活,它们还是他们吗?
“吱嘎~”
道观门被推开,王易走了出来。
他拎着一棵树苗,在门外不远处又挖了一个深坑。
柳曲籽凑上前,问师傅用不用搭把手。
王易说不用,这事儿她帮不上什么忙。
“哦,对了。”
种好树之后,王易随口问了一句话:“你想当大师姐吗?”
柳曲籽愣了一下,眼神一亮,说:“当然。”
能当老大谁愿意做老二呢?
师傅笑了笑,说:“那你把这棵树也照顾好,别把它养死了。”
“好嘞,师傅。”
柳曲籽乐呵呵的笑着,目送师傅回了道观。
她站在树下,拄着一根木棍,嘴里念叨着:“大师姐,大师姐。”
听起来真不错啊,狗师兄不愿意也没招,这可是师傅答应的。
不知怎么,柳曲籽忽然怔了一下,沉默半晌,慢慢的转过头。
她盯着那棵刚刚被种下去的树,瞧见树下也有一个坑,坑里什么都没有。
风吹树梢,树叶沙沙作响。
柳曲籽眼皮颤抖,呢喃自语:“狗师兄,也死了。”
道观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师傅,我不想死。”
“师傅,你说句话呗。”
师傅什么都没说。
师傅更明白一个道理,人不是不想死就能不死的。
很多时候,你都莫得办法。
仙人也一样。
特别是一些自信满满,进了门,上了当的仙人。
……
李清河慢慢抬起头,出声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方合道眯起了眼睛,表情愈发怪异。
可能是一座坟?
坟怎么比山大?
谁被埋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