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极出关后的第三天,方圆离开了中州城。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连楚云飞和姜行舟都没有说。不是不信任他们,而是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极北冰原在中州城以北五千里外,骑马需要半个月。来回就是一个月,加上在冰原上找周家的时间,至少要两个月。两个月,殷无极能把天机石研究到什么程度,谁也不知道。
方圆赌的是时间。赌殷无极解开天机石封印之前,他能找到周家。赌周家还守着极北冰原的封印,赌周家的人愿意跟他走。
王紫璇是唯一知道他要走的人。她帮他收拾了包袱,放了三件厚衣服、两壶水、一袋干粮、几块灵石和一包伤药。包袱不大,但塞得满满当当。
“极北冰原冷,多穿点。”王紫璇把包袱递给他,“到了那边,能找到周家就找,找不到就回来。别逞强。”
方圆接过包袱,背在肩上。“你在中州城,自己小心。殷家的人如果来找麻烦,去找楚云飞。”
王紫璇点头。“我知道。”
方圆转身走出院门。巷子口的盯梢换了一个中年男人,金丹境二重,坐在台阶上抽旱烟。方圆从他身边走过,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抽烟。
王紫璇站在院门口,看着方圆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她没有跟上去,没有说“路上小心”,没有说“早点回来”。她知道方圆不喜欢这些。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看了很久。
方圆出了城门,策马向北奔去。
中州城以北的地貌和西南方向完全不同。没有连绵的山丘,而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平原上种着庄稼,玉米、高粱、小麦,一眼望不到头。官道笔直,像一条灰色的带子铺在绿色的田野上。
方圆骑马走了五天,过了三个州郡,到了天玄大陆的北方边境。这里的村庄比中州城少了很多,人口也稀疏。官道两旁的农田变成了草地,草地变成了荒地,荒地变成了冻土。
第十天,方圆看到了雪。
起初只是远处山顶上的一抹白,像一顶白色的帽子扣在山头上。走近了,白色从山顶蔓延到了山腰,从山腰蔓延到了山脚。路上的积雪越来越厚,马蹄踩在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方圆勒住马,从包袱里拿出厚衣服换上。他将外袍脱下,塞进包袱,穿上两件厚棉袄,又在外面套了一件皮大衣。皮大衣是王紫璇从中州城的成衣铺子里买的,说是用雪山灵羊的皮做的,能抗极寒。
换上衣服,方圆继续向北走。
第十三天,方圆到了极北冰原的边缘。
这里已经没有路了。雪覆盖了一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哪里是平地。马走不动了,雪太深,马蹄陷进去就拔不出来。
方圆从马上下来,将马拴在一块大石头上。他解开包袱,拿出干粮和水,吃了一顿,然后将剩下的干粮分成两份,一份留给马,一份自己带上。他摸了摸马的头。“在这里等我。如果我回不来,你自己找路回去。”
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说知道了。
方圆背起包袱,向冰原深处走去。
越往北走,越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生疼。雪被风吹起来,打在脸上,像针扎。方圆的睫毛上结了冰,眉毛上也结了冰,呼出的气在嘴边凝成白雾,瞬间就被风吹散了。他运转《玄帝不灭经》,用灵气护住身体。亮金色的灵气在体表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护甲,将寒风和冰雪挡在外面。但极北冰原的冷,不是灵气能完全挡住的。那种冷是深入骨髓的,从皮肤冷到肌肉,从肌肉冷到骨骼,从骨骼冷到骨髓。
方圆走了一天,没有看到任何人。
他走过冰封的河流,走过雪覆盖的丘陵,走过冻裂的平原。天地间只有白色,白色的雪,白色的冰,白色的天空。没有树,没有草,没有动物,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
方圆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姜行舟给他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冰封峡谷的位置,在极北冰原的最深处。按照地图上的标注,他至少还要走三天。
方圆将地图收好,继续走。
第二天,他遇到了一场暴风雪。
风从北边来,带着冰碴子和雪粒,打得他睁不开眼。雪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旋转,形成一道道白色的漩涡,像一条条白色的龙在空中飞舞。方圆蹲下身,将身体缩成一团,用背对着风。他用灵气护住头部和颈部,防止被冻伤。暴风雪持续了两个时辰,当他站起来的时候,发现来时的脚印已经被雪填平了,四周一片白茫茫,分不清东南西北。
方圆闭上眼睛,灵识展开。三百丈范围内,全是雪和冰,没有任何有生命的东西。他睁开眼睛,从包袱里取出指南针。指南针的指针在剧烈晃动,这里的磁场不稳定,指南针已经失灵了。
方圆将指南针收回包袱,抬头看着天空。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看不到云,看不到任何能辨别方向的东西。
方圆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他选了一个方向,迈步向前走去。不是因为他知道那个方向是对的,是因为他不能停。停下来,就会被冻死。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的灵识捕捉到了一丝异样。在西北方向,大约两百丈处,有微弱的热源。不是火的热,是人的热。
方圆加快脚步向那个方向走去。
两百丈的距离,在雪地里走了半个时辰。雪太深,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迈出去,再拔出来。当他终于走到那个地方的时候,他看到了一间冰屋。
冰屋不大,圆顶,是用冰块砌成的。屋门口坐着一个人,裹着厚厚的兽皮,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中隐隐有金色的光芒流转。
方圆在那个人面前停下来。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说话。声音苍老而沙哑,像风干了多年的枯木。“方家的人?”
方圆的手微微一顿。“你怎么知道?”
“你的眼睛。”那个人站起来,身高比方圆矮了半个头,佝偻着背,裹在兽皮里,像一只老熊,“方家的人,眼睛里有金色的光。别人没有。”
方圆看着他。“你是谁?”
“周家的守印人。周老山。”那个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脸上皱纹纵横,像刀刻的一样,眉毛和胡子上挂着冰碴子。
方圆沉默了片刻。“周家还有人吗?”
周老山看着他。“有。都在冰封峡谷。你跟我来。”
周老山转身向冰原深处走去。方圆跟在他身后。周老山走路很快,雪对他来说好像不存在,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不陷不滑。方圆跟得有些吃力,他的腿已经被雪冻得发僵了,每走一步都在疼。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冰封峡谷。
裂缝长数十里,宽数百丈,深不见底。裂缝两侧是陡峭的冰壁,冰壁在阳光下泛着蓝白色的光。谷底一片漆黑,看不到底,只有从裂缝中涌出的冷风,带着冰碴子和雪粒,吹在脸上像刀割。
周老山带着方圆沿着裂缝边缘向南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冰屋。冰屋大大小小几十间,建在裂缝边缘的一片平地上。屋门口有人在走动,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裹着厚厚的兽皮,只露出眼睛。
周老山带着方圆走到最大的一间冰屋前,掀开门口的兽皮帘子。“进去。族长在里面等你。”
方圆弯腰走进冰屋。
冰屋里面比外面暖和很多。地上铺着兽皮,中间生着一堆火,火光照亮了整个屋子。火堆旁坐着一个老人,年纪比周老山还大,头发胡子全白了,脸上皱纹深得像沟壑。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呼吸很慢,很平稳。
方圆在火堆旁坐下。
老人睁开眼睛。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中隐隐有金色的光芒流转——和方圆的瞳孔一样的金色,只是淡了很多。
“方家的孩子。”老人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叫什么名字?”
“方圆。”
老人点了点头。“方沧海是你什么人?”
“父亲。”
老人沉默了片刻。“你父亲来过这里。二十年前。”
方圆的手微微收紧。“他来做什么?”
“来找周家。找我们回去守封印。”老人低下头,看着火堆,“他来了,说了,走了。周家没有跟他走。”
方圆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周家的人已经忘了自己是守印人了。”老人的声音中带着苦涩,“他们在冰封峡谷住了几百年,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不想回去,不想守封印,不想和万魔之祖打交道。”
方圆沉默了很久。
“那你呢?”他问,“你也忘了?”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我没有忘。但我一个人回去没有用。封印需要周家所有人的血脉共同激活,我一个人,不够。”
方圆从火堆旁站起来。“那就不用回去了。”
老人看着他。“什么意思?”
“封印不用周家所有人。只要周家有一个人愿意守,就够了。方家以前也是这样,一个人守了几百年。”
老人沉默了很久。火堆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火星溅起来,在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
“你说得对。”老人站起来,“一个人就够了。”
老人走到冰屋的角落里,从一堆兽皮下面翻出一把剑。剑鞘是青铜的,上面刻满了符文,和方圆在苍茫山见过的封印符文一模一样。老人拔剑出鞘,剑身通体雪白,在火光中泛着寒光。
“周家的守印人之剑。”老人将剑递给方圆,“你拿着。去极北冰原的最深处,那里有周家守了上千年的封印。用这把剑,激活封印。”
方圆接过剑。“你不去?”
“我去不了。”老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三年前,我在冰原上摔了一跤,腿断了。周家的医生接好了,但走不了远路。从这里到封印所在的地方,要走两天。我走不到。”
方圆看着他。“那周家还有谁能去?”
老人摇头。“没有人了。年轻的不愿意去,愿意去的修为不够。修为够的,老了。周家,已经不是以前的周家了。”
方圆将剑挂在腰间。“我去。极北冰原的最深处,怎么走?”
老人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展开。地图上标注着极北冰原的每一个角落——冰封峡谷、冰封河流、冰封山脉,以及最深处封印所在的位置。
“从这里向北走两天,你会看到一座冰山。冰山的脚下,有一个洞口。洞口很小,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进去之后,一直往下走,走到最深处。封印就在那里。”
方圆将地图收好,转身向门口走去。
“方家的孩子。”老人叫住他。
方圆停下脚步。
“小心。封印下面镇压的东西,比万魔之祖更可怕。”
方圆回头看着他。“什么?”
“万魔之祖的心。”
方圆沉默了片刻,掀开兽皮帘子,走出了冰屋。
周老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木杖。他将木杖递给方圆。“拿着。路上用。”
方圆接过木杖,向冰原深处走去。
两天。在雪地里走两天,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算什么。但这两天的路上,他会遇到什么,他不知道。封印下面镇压着万魔之祖的心,比万魔之祖的七魂更可怕。心是力量的源泉,魂是意识的载体。封印了心,万魔之祖就没有力量。封印了魂,万魔之祖就没有意识。
方圆加快了脚步。
风从北边来,带着冰碴子和雪粒,打在他的脸上。他裹紧了皮大衣,用木杖撑着地,一步一步向前走。
走了一天,他看到了那座冰山。
冰山很高,高到看不到顶。山体是蓝色的,蓝得像天空,又像海洋。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美得不真实。
方圆走到冰山脚下,找到了那个洞口。
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洞口的边缘结着厚厚的冰,冰柱从洞顶垂下来,像一排排牙齿。方圆弯腰钻进洞口,沿着洞壁向下走。
洞是斜着的,越往下越窄,越往下越冷。火把在冰冷的空气中燃烧得不旺,火苗很小,随时可能熄灭。方圆将火把举高,照亮前方的路。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间。
空间的中央,有一座冰封的祭坛。祭坛是用冰块砌成的,冰块的年代很久远,久到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只能看到一片混沌的白。
祭坛的中央,悬浮着一颗心脏。
心脏是黑色的,拳头大小,表面布满了血管一样的纹路。纹路中流淌着暗红色的光芒,像血液在流动。心脏在跳动,咚、咚、咚、咚,每一下都沉重而有力。
方圆走到祭坛前,拔出周家的守印人之剑。剑身在黑暗中泛着寒光,照亮了祭坛上的符文。
方圆咬破手指,将血滴在剑身上。血顺着剑身的纹路流淌,将整把剑染成了红色。他将剑插入祭坛中央的缝隙中。剑身没入冰块,只剩剑柄露在外面。符文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芒从祭坛中央向四周扩散,照亮了整个空间。
心脏停止了跳动。
方圆后退一步,看着那颗心脏。
它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方圆转身,向洞口走去。走出洞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光洒在冰原上,白色的雪在月光下泛着银蓝色的光。方圆站在洞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极北冰原的空气很冷,冷得刺肺,但他不在乎。封印激活了。周家的守印人之剑插在了祭坛上,万魔之祖的心被重新封印了。
方圆转身,向南方走去。
冰原深处,那座冰山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方圆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了白色的地平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