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鹤鸣九天 第8章 你是哪个

竹怀瑾没有睡着。

他靠着墙壁闭着眼,呼吸平稳,脑子没停。

他在想那个姑娘,那双泛着金色微芒的瞳孔,那根削尖的竹筷,那种面对三个护井人时冷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

她看起来最多十六,旧袍子灰扑扑的。可她握竹筷那架势——练过剑,改不了的。

窗纸从深黑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灰白。

竹怀瑾站起来。

他没有急着推门,先走到窗边,用指尖把窗纸挑开一道缝。

往外扫了一眼。

院子安安静静。

但他注意到后院墙根那片阴影底下,有个痕迹。

不是自然长出来的灌木,是有人蹲过的。

他收回手。

昨晚不止护井人来过。

还有人蹲了整夜,就为了盯着他。

竹怀瑾没有声张。

他把啼鹃剑裹好背在背上,铁线重新缠回腰间。

推开房门。

空气带着晨露的湿润。

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掬起一捧浇在脸上。

水很凉。

他转过身,走进前院。

客栈大堂里,老板正站在柜台后面。

和昨晚那个护井人在低声说话。

老板的表情没怎么变,但他那只亮眼微微眯了一下。

像听见了意料之中的消息。

竹怀瑾站在院门口,透过门缝听了一耳朵。

“……那丫头天一亮就在镇口转悠……跟那小子肯定是一伙的……”

护井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竹怀瑾推开大门,走进去。

护井人的话顿时停住。

两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他。

竹怀瑾没有回避。

他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

“老板,有早饭吗?”

老板的目光在那块碎银子上停了一下,然后朝后厨努了努嘴。

“跟王婶说,粥还是热的。”

“好嘞。”

竹怀瑾转身朝后厨走去。

他路过护井人身旁的时候,脚步没有放慢。

也没有侧头看他。

但他走过护井人身边时,右手轻轻一拂——

“叮”的一声轻响。

护井人腰间的刀鞘上,那枚用来固定刀身的铁扣,掉在了地上。

护井人脸色一变,下意识弯腰去捡。

竹怀瑾没有回头,脚步也没停,只丢下一句:

“铁扣松了。回去紧一下,不然动起手来吃亏。”

不轻不重。

像是随口一句提醒。

但护井人握着那枚铁扣站起来时,脸色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嘴想说什么——

但竹怀瑾已经拐进了后厨。

护井人只能站在原地,攥着铁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板站在柜台后面,那只亮眼弯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翻账本。

但那只拨算盘的手,节奏比刚才快了一拍。

吃完早饭,他回到大堂时,护井人已经不在了。

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一只手翻着账本,另一只手拨着算盘。

竹怀瑾走到柜台前。

他没有直接问,先夸了一句。

“老板,王婶的手艺硬是好,早饭巴适得很。”

老板抬了一下眼皮:“那就好。”

竹怀瑾笑了笑。

然后他像随口聊起来一样,又问了一句。

“昨晚那个姑娘,你认得到她不?”

老板的手在算盘上停了一瞬。

他抬起头来,用那只亮眼盯着竹怀瑾。

“你不晓得她是哪个,就翻窗下去帮她?”

“嗯。”

“为什么?”

竹怀瑾想了想。

“她不愿意被抓。那就该帮她。”

老板没有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那只浑浊的眼睛半闭着,亮眼一眨不眨地看着竹怀瑾。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她姓裳。”

竹怀瑾的呼吸停了一瞬。

裳,这个姓少有。

开明在路上提过:“天彭门有个裳姓剑修”。

他没有追问更多。

“谢谢老板。”

他转身要走。

老板又叫住了他。

“你昨晚翻窗出去的事,镇上有几个人晓得了。自己小心点。”

“一会儿伙计来修门。”

他顿了顿。

“还有。”

“她天一亮就在镇口老槐树底下蹲着,像是在等人。你要是找她,去那儿看看。”

竹怀瑾走出客栈大门。

方山村的早晨已经彻底苏醒。

街道上的铺子陆续开了门,炊烟升起来,空气中弥漫着烧柴和煮粥的气味。

他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通往石阁方向的街道。

犹豫了一下。

然后转身朝镇口走去。

镇子不大。

镇西靠近崖壁的区域被人有意留空了,房屋密度明显降低。

镇口通往外界的那条石板桥,是唯一的进出路。

他在镇口找了个茶摊坐下来,要了一碗粗茶。

刚喝了一口,余光就捕捉到一个身影。

镇口旁边那棵老槐树下,一个穿着灰旧袍子的少女正蹲在那里。

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竹怀瑾放下茶碗,朝她走过去。

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她没有抬头,继续在泥土上画着。

竹怀瑾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幅极其潦草的地形图,有山、有河、有镇子的轮廓。

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标记。

他蹲下来,和她保持同样的高度。

“你画的是啥子?”

她手里的树枝停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那双还残留着一点点金色余韵的眼睛看过来。

“你叫啥?”

“竹怀瑾。”

她重复了一遍:“竹怀瑾。”

念得很慢,像是在咀嚼一颗不太熟悉的果子的味道。

“磨磨唧唧的。”

竹怀瑾愣了一下:“你呢?”

“裳虹。”

竹怀瑾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关于这个姓氏的任何东西。

他看了一眼她在地上画的那幅图,指着其中一条弯曲的线条。

“这是啥?”

裳虹的目光顺着他手指落在那条线上。

沉默了片刻。

“梦溪镇。我要去的地方。”

她没有多说,站起身来。

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她转过身,朝石板桥的方向走了两步。

然后停住。

没有回头。

“今晚子时。镇口老槐树下。”

“你要是真想晓得井里头的东西是啥……”

她顿了顿。

“就来。”

说完,她快步穿过石板桥,消失在山道的转弯处。

竹怀瑾站在原地。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山风吹过来,吹动了他背上的布裹一角,露出啼鹃剑的剑柄。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昆印。

温热。

他转回身,看了一眼那座矗立在镇子西侧的崖壁。

那四个字,那口井,那个姑娘……

他有一种直觉。

所有的线头,最终都会指向同一个地方。

他需要一点准备时间。

今晚,才是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