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灵堂喋血

酒液入喉的瞬间,他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灼烧感从胃底翻涌上来,像吞下了一块烧红的铁。

他的脸先是涨红,随即迅速转为青紫,手中的酒杯跌落在地,碎成几片。

他弯下腰,捂住腹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那声音越来越急,夹杂着黏腻的咳喘,下一刻,一口黑血从他嘴里喷出来,溅在面前的白幔上,像泼洒的墨汁。

李珅直挺挺地倒下去,身体抽搐了两下,脚蹬在地上,鞋底刮出一道浅浅的痕,然后不动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嘴角挂着血沫,被烛火照出暗红的光。

堂中里死寂了一瞬。

随即,刘氏发出了声音。

不是哭嚎,不是尖叫,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漏出来的、被压到极致的、几乎不像人声的呜咽。

她瘫坐在席位上,双手撑着案沿,指节抠进木纹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只剩下一个空壳。

然后她举起了手中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

瓷片四溅。

内堂两侧的白幔被猛地掀开,伏在暗处已久的死士从门后、窗侧、屏风后涌出来,刀光在烛火中闪过,足有数十人,直扑李琚所在的位置。

李琚一动不动。

宇文承基在他身侧踏出一步,手中长刀出鞘,刀身在烛火中划出一道寒光。

只一个照面,冲在最前的两名死士便被拦腰斩断,血泼了一地。

剩下的十二近卫同时拔刀,以李琚为中心迅速结阵,将冲上来的死士一一隔开,刀刀见骨。

与此同时,厅堂后门被人从外撞开。

福伯带着二十余名家丁冲进来,人人手持长刀,腰间扎着白布,显然早有准备。

死士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四十余人尽数倒地,血流满厅。

白色的孝幔被溅上大片大片的暗红,像一幅未完成的朱砂画。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与灵堂焚香的烟气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李琚站在原地,脚边三步之内,没有一滴血。

他抬眼看着刘氏。

刘氏已经从席位上站了起来,她死死看着福伯,那个她最为倚重的老人早已经背叛了她。

她站在满地狼藉中,素衣上溅了几滴血珠,低头看着地上的李珅。

他的身体蜷缩着,嘴角还挂着那缕黑血,眼睛望着屋顶的方向,再也不会闭上。

刘氏蹲下来,伸手覆上他的眼睑,合上了那双无神的瞳孔。

她的手指在儿子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慢慢收回来。

她站起身,走到那张摆着酒壶的案边。

那壶毒酒还在原处,壶嘴还剩半壶。

她拔开塞子,看了一眼壶中澄澈的酒液,又看向李琚。

李琚迎着她的目光。

刘氏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已经空了。

所有的恨意、执念、算计、还有母爱,都在李珅倒下的那一刻,全部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母亲最后的、护住最后一点什么的本能。

她知道,一旦闹破,李氏满门的清名、李孝常的死因、李珅弑父的真相、她自己布下的杀局,都会成为天下人口中的笑柄。

李家的门楣将永远蒙尘,逝者的名节将彻底污毁。

她端起酒壶,仰头,将剩下的毒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时,她闭上眼。

睫毛上有泪珠,但始终没有落下。

片刻后,她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缓缓倒下去,伏在灵前的蒲团上,面朝着李孝常的灵位,像在行最后一个礼。

厅堂里彻底安静了。

烛火还在烧,白幔还在飘,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地上的血泊,泛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李琚站在那里,看着伏在地上的刘氏,又看了一眼蜷缩在血泊中的李珅。

他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像一面深潭,风暴掀起的涟漪到了潭边便消散无形。

他转过身,对宇文承基道:“清场。尸体运到后院的空屋里去,血迹连夜洗净。福伯——”

福伯从人群中走出来,放下手中的长刀,垂手站定。

“你带几个人,把灵堂重新布置好。天亮前要让外面看着,什么都没发生过。”

福伯躬身:“是。”

李琚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偏厅。

孝幔上溅着血,地上流着血,空气里弥漫着死亡和焚香的混杂气息。

三天后,李府对外发丧。

丧帖措辞谨慎,只说“主母痛失独子,哀恸过甚,殉节相随;嫡子珅亦因悲恸过度,旧疾突发,暴卒于灵前。一家三口,旬日之间尽归黄土,哀哉痛哉。”

没人质疑。

李府半月来李孝常病重的的消息早已传开,洛阳城中只叹李家命数已尽。

偶有好奇之人打听细节,福伯便抹着眼泪摇头:“莫提了,莫提了,老奴看着阿郎、夫人、七郎一个个走,心里头……剜肉一样。”

便再没人问了。

李琚在灵前守了七日,以子侄之礼,全了最后一程。

第七日下葬时,他站在坟前,看着三具棺木依次入土。

暮春的暖风卷着泥土的气息从坟头掠过,吹散了纸钱的灰烬。

宇文承基站在他身后,近卫们散在四周。

福伯从人群中走出来,到他身边站定。

“六郎。”他唤了一声,又觉得不妥,改口道,“主君。”

李琚没有转头,目光望着前方新起的坟土。

“福伯,你在李家多少年了?”

“三十六年了。”福伯顿了顿,“从阿郎年轻时就在。”

“辛苦你了。”

福伯低下头,没有接话。

风从黄河方向吹来,吹动李琚的素白衣角。

他在坟前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翻身上马。

“回府。”

马蹄踏过官道,扬起一阵轻尘。

洛阳城的轮廓在前方浮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城墙上的旗帜在风中飘着,城门洞开,行人车马络绎不绝。

李府老宅的三重白幔已经被撤下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在风中飘着,像一声咽在喉咙里的叹息,落在这座城喧闹的日常里,渐渐散了。

从此,再无李氏旧宅缠身。

从此,再无宗族掣肘于后。

他策马向前,洛阳城的街道在眼前铺展开来,日光正盛,人声喧嚷,一如往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