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准?”他问。
“凤萤阁留在李府的人亲眼确认的。刘氏哭晕了一次,福伯已经安排人去各房报信。郎中的定论是病故,没有外伤痕迹,没有疑点。”
李琚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转身,坐回案前。
“不要声张。”他说,“让福伯按府里的规矩办。报丧的帖子照常收,吊唁的照常迎。我只管去奔丧,旁的什么都不要动。”
宇文玥看着他:“你心里有数?”
“有数。”李琚站起身,从架上取下那件素色的丧服,慢慢穿上,“但眼下不能动。丧事当前,我若在府里闹出任何动静,就是逼刘氏狗急跳墙。让她先觉得我信了,一切都稳了。”
他系好衣带,转头看向宇文玥。
“暗棋那边,让她继续盯着。但记住——不要传任何命令,不要做任何动作。”
宇文玥点头,退了出去。
李琚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中一身素服的身影。
衣料是粗麻的,扎得皮肤微微发痒。
他整了整衣领,确认每一处都端正妥帖,然后推门走出去。
府门外的马已经备好了。
他翻身上马,沿着南城的大道,朝李府的方向缓缓策马。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一道沉默的、缓慢移动的墨痕。
李府的哭声越来越近了。
他勒了一下缰绳,马慢下来,蹄声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
李府的朱漆大门已经换了颜色。
白绫白幔从门楣垂到石阶两侧,风吹过来,像一层层翻涌的浪。
门前的石狮子也被裹了素布,瞪着两团模糊的白。
李琚在门前勒马。
他一身素服,粗麻料子,腰间只系了一条白布带。
身后跟着宇文承基和十二名近卫,人人素衣佩刀,马也是寻常的枣红马,没有旗号,没有仪仗。
宇文承基翻身下马,上前两步替他牵住缰绳。
李琚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幅白幔。
风吹得幔角翻飞,露出底下“李府”二字的匾额,被白布半掩着,像一张被人捂住的口。
府门内传来哭声,高高低低,连成一片。
李琚迈步跨过门槛。
进了门,哭声更近了。
孝幔从二门一路挂到正堂,廊下跪着两排仆役,披麻戴孝,伏在地上哭得肩膀耸动。
有人认出他来,哭声顿了顿,又接上,比方才更高了几分。
刘氏跪在正堂的灵位前,素衣素裙,头发散了大半,正伏在一张矮案上哭。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一张红肿不堪的脸,眼眶泛着乌青,嘴唇干裂,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神。
“六郎……”她哑着嗓子唤了一声,眼泪又涌出来,“你父亲……你父亲他……”
话没说完,又伏下去哭。
李琚在灵前站定,掀袍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他看了一眼灵位上的字——“先考李公孝常讳……”
字迹是福伯手笔,墨迹犹新。
他直起身,转向刘氏:“母亲节哀,父亲走得安稳么?”
刘氏抹了一把泪:“安稳。昨夜还喝了半碗粥,睡下时脸色还好。今早……今早我起来去叫他,人已经凉了。”
她说着,又开始抽泣,手指紧紧攥着帕子,帕角被拧得变了形。
李琚点了点头,目光从她攥紧的帕角上移开,扫了一眼身后。
李珅就站在灵堂侧门处,一身重孝,白布裹头,脸色比那素布还白上几分。
他垂着眼,嘴唇微微发青,两手交握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
李琚朝他走过去,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七弟。”
李珅肩膀一颤,抬起眼,目光仓促地对上他的视线,又飞快地移开:“六哥……你来了。”
“父亲的事,辛苦七弟了。”
“应该的。”李珅的声音发干,喉结上下动了动,“应该的。”
李琚看着他,没再说什么,侧身走开了。
丧宴设在正堂东侧的偏厅。
按规矩,族中子弟和来吊唁的亲朋要在宴上守夜,三更后方能轮歇。
天色将暗时,仆役们点起烛火,白烛插了满堂,光线昏黄摇曳,照得灵幔上的字忽明忽暗。
刘氏在偏厅主位落座,亲手替李琚斟了一杯酒。
酒液清冽,倒进青瓷杯里,不起沫,不泛白。
“这是你父亲年前托人从汾阳带回来的老酒,”刘氏端着壶,声音沙哑,“他本想等年底家宴时再开的……没想到……”
她放下壶,用帕子揩了揩眼角:“你喝一杯吧,权当送你父亲最后一程。”
李琚看着那杯酒。
烛火在酒面上晃荡,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他伸手端起杯子,凑到鼻尖,轻轻嗅了一下。
酒香浓郁,醇厚绵长,闻不出异样。
刘氏看着他:“怎么?怕酒不好?”
李琚笑了一下:“儿子在想,父亲若在天有灵,见到今日一家人还坐在一起,应该也安心了。”
他将酒杯端平,目光从杯沿上方望向刘氏。
刘氏神色不变,眼角甚至还带着泪,嘴角微微弯着,像一位慈母看着远归的游子。
这时刘氏侧过头,看了李珅一眼。
那目光很轻,像风吹过烛火,转瞬即逝。
李珅却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直起身。
他端着另一杯酒,从席尾站起来,快步走到李琚面前。
“六哥,”他的声音有些抖,被烛火摇曳的光影衬得更加不稳,“这杯酒……我敬你。父亲不在了,往后……往后李家要靠你多担待。”
他举杯的手微微发颤,酒液在杯中晃动,溅了几滴在桌面上。
李琚看着他的手,又看了看他那双不敢直视自己的眼睛。
席间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白烛偶尔爆开一个灯花,啪的一声,像深夜里的轻声叹息。
李琚将自己那杯酒端起来,在身前举了举。
“七弟言重了。李家要担待,应该是你的事。我不过一介庶子,能替家族做的,都是分内之事。”
他把酒杯往前递了一寸。
李珅的喉咙动了一下,手中那杯酒也跟着晃了晃。
他看了一眼李琚。
李琚端着另一杯酒,站在原地,神色平静。
李珅看他还没有喝的意思,干脆仰头,先饮为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