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院门还没完全合上,钱婶已经站在巷口。
刘婶子跟在后头,手里攥着擀面杖,也不知道活完面还是随手拿的。
孙铁柱押着周狗子走在最前面。草绳从腕子绕了三圈,绳头塞在孙铁柱腰间,拽一下周狗子就得跟一步。
李二牛扛着竹筐,筐里码着碎纸、匕首、撬歪的窗栓,上头盖了块湿布。
郭庆喜抱着新开的毁证现行册,走在陈浪左手边。
苏晚晴把三只油纸筒揣在怀里,外头裹了旧布,红绳蜡封贴着她的衣襟。出门前陈浪从灶后砖缝取出原件,亲手递给她。她走路的时候手臂微微收紧,把筒子夹稳。
陈浪走在最后。
他出门前在灶后砖缝里又摸了两遍,指尖碰到冷砖才收手。没有遗漏。
钱婶低声开口。
“陈浪,路上小心。”
陈浪点头,没停步。
刘婶子追了两步。
“那个人半夜翻墙进的?”
“嗯。”
刘婶子啐了一口。
“造孽。”
队伍沿村道往村部方向走。清早的路上只有挑水的和喂鸡的,看见孙铁柱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全都愣在原地。
周狗子低着头,脚步拖沓,草鞋底蹭在土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腕子上的绳勒得紧,皮肉翻出一道红印。
没人跟他说话。
赵虎和王根生留在陈家院,李小满守新房工棚。
陈长根靠着门框看了儿子一行人走远。
他没说话。
等人影拐过墙角,他转身把院门栓死。
村部大门刚开。
院里地面还湿着,李书记手里端着半盆洗脸水,正要往墙根泼。
他抬头看见孙铁柱押着一个人进门。
竹筐里码着碎纸,一把匕首横搁在上头,刀柄缠着黑布条。
水盆搁到了条凳上。李书记没泼。
“怎么回事?”
陈浪把周狗子带到石桌前。
没有先开口喊冤。
他侧身让了一步,看向郭庆喜。
郭庆喜翻开毁证现行册,站到石桌一侧,声音不高,一字一句。
“李书记,子时,周狗子翻墙潜入陈家院,撬窗入外间账屋,持匕首毁损账册抄件,被当场抓获。”
他翻了一页。
“在场人,孙铁柱、李二牛、赵虎、王根生、李小满。”
郭庆喜把竹筐放上石桌。
碎纸先出来。一片一片铺开,撕痕清晰,纸面上还有墨迹。
匕首横放在旁边。刀柄黑布条绑了两道,不是村里杀鱼切菜的家伙。
撬歪的窗栓最后放出来,铁皮翻卷,木头茬口发白。
李书记蹲下身。
他没碰匕首。只看了刀柄黑布条两秒,又看了看刃口。
站起来时,脸上的血色已经褪了一层。
他看向周狗子。
“你说。”
周狗子跪在石桌前。
膝盖砸在硬土上,身子往前一栽,被孙铁柱拽住绳头才没趴下去。
他嘴唇发白,舌头舔了两遍下唇,眼珠左右转。
“我……我就是想偷点东西卖钱……”
李书记一掌拍在石桌面上。
石桌嗡了一声。碎纸跳了跳。
“偷东西拿匕首割账本?”
周狗子脖子一缩。
郭庆喜翻到记录页,手指点在那行字上,念出来。
“被抓时,周狗子喊出原话''彪哥说了只找账,我没动人。''”
他抬头看李书记。
“逐字记录。五人在场。”
李二牛扛着竹筐站在旁边,立刻接话。
“我听得清清楚楚。”
他往前迈了半步。
“赵虎在院里。王根生从工棚跑进来。李小满在外院。都听见了。”
周狗子脸色从白往灰走。
“我没说过……”
孙铁柱没动。
他声音沉,像压了一层铁。
“你刚才在陈家院也否认过一回。”
他看着周狗子后脑勺。
“现在要再否认一回?”
李书记绕到石桌另一边,站到周狗子正前方。
两人之间不到三尺。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周狗子头往下低。
“这是村部。”
李书记声音压下来,没有喊。不喊比喊更重。
“你再说一句假话,我现在就让人把你送到胡广远所长那里去。”
周狗子浑身一抖。
那三个字比什么都管用。
胡广远。
村里哪个混子不知道,进了派出所的门,出来就不是嘴皮子能解决的事。
周狗子膝盖挪了挪,眼珠转了两圈,嗓子挤出半句。
“我……我是翻墙进去的,但我就是手欠……”
陈浪不看他。
“庆喜,把匕首那页翻给李书记。”
郭庆喜手指一拨,翻到物证栏。
“匕首,非村用鱼刀。刀柄缠黑布条两道,刃长五寸四,刃口无鱼鳞无锈,属刻意携带。”
他又翻一页。
“窗栓撬痕方向从外向内,铁皮翻卷角度与匕首刃宽吻合。”
李书记把匕首、碎纸、窗栓在石桌上重新摆了一遍。
摆得整齐。
匕首对着窗栓。碎纸铺在旁边。撕痕和刃口朝同一个方向。
他指着周狗子。
“偷东西的人带鱼刀。你带的这个,是来割纸的。”
周狗子嘴角抖了一下,话接不上来。
李书记指着郭庆喜手里的记录页。
“最后问你一遍。”
院子里安静下来。连墙外过路人的脚步声都能听见。
“谁让你去的?”
周狗子额头上的汗珠淌下来,顺着鬓角拐弯,挂在下巴尖上,摇晃了两下,掉在地上。
他抬头看陈浪。
陈浪没有表情。
他又看李书记。
李书记也没有表情。
院外有脚步声。是村里早起挑水的人路过,往院里探头看了一眼,被门口的老赵头挡住。
李书记没管外面。
他只盯着周狗子。
周狗子的膝盖在地上又挪了挪。草绳拽紧,孙铁柱手腕收了一下力,绳子绷直。
周狗子终于扛不住了。
他膝盖往前一滑,整个人趴在地上,额头磕在硬土面上。
“是……是李彪。”
李二牛攥住竹筐边沿。郭庆喜笔尖悬停了半秒,然后落下去,飞快。
“李彪让我去的。”
周狗子声音发颤。气息碎成一截一截。
“他说只找账,不动人。”
他把脸从地上抬起来,土灰沾在额头上。
“他说陈浪有一本线索册,还有实名材料原件,都在苏姑娘管的账桌上。”
他咽了一口口水。
“他让我摸进去,能烧就烧,能撕就撕,明早之前让陈浪手里只剩废纸。”
郭庆喜笔尖不停。一字不漏。
石桌对面,苏晚晴把三只油纸筒从怀里取出来。
旧布打开。红绳蜡封完好。三只筒并排摆在石桌另一端。
“原件在这里。”
她声音不高,手指尖还没完全收住颤意,但声调一个字都没抖。
“他撕的是废页抄件。”
李书记看着三只油纸筒。
又看了看满桌碎纸。
他胸口闷了一下,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脸上的怒意压都压不住。
“陈浪。”
他转向陈浪。
“你把话从头说。”
陈浪没有急。
他从郑三毛黄算盘索要三百照看费开始说。
脚夫被断。
碎冰涨价。
泼脏水堵摊。
李坤罚单。
李彪当面压摊,威胁撤回实名材料。
每说一件,郭庆喜就在旁边翻出对应的异常账页,平放在石桌面上。
苏晚晴解开油纸筒。
管理处收件证明原件。红章。许干事签名。
四家供货联条。吴记、董记、秦二海、海潮楼。
李彪线索册原件。时间、金额、经手人、收费名目,逐条列清。
纸页一张张铺开。石桌放不下,郭庆喜把墨台搬开,又借了值班桌的一角。
李书记越看,脸色越沉。
他翻到秦二海那张条子。
“因市场外部压力减量,货品无问题。”
手指停了。
他把条子举到眼前,看了两遍。
又翻到罗友方海潮楼验收条。
“市场受阻仍按时到货。”
几个字扎在纸面上。
最后翻到管理处许干事盖的红章收件证明。
“材料已收,待核查。”
李书记把纸放下。
“这些东西,管理处认了?”
“认了。”
陈浪道。
“收件证明是许干事当面盖的章。”
李书记站起来。在院里走了两步。皮鞋踩在湿土上,留下两个深印。
他走到院墙边,回头看周狗子。
“你跟李彪多久了?”
周狗子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半……半年。”
“他还让你干过什么?”
“搬过冰……收过照看费……帮郑三毛盯过摊子……”
李书记把拳头攥紧。骨节发白。
又慢慢松开。
他走到村部门口,喊来值班的老赵头。
“把人看好。我今天要去镇上。”
老赵头看见地上跪着的周狗子,又看见满桌的碎纸和匕首,愣了一下。
“书记,这是?”
“夜里翻墙进人家院,拿刀毁账本。”
李书记的声音又硬又沉。
“先在村部关着,谁也不准放。”
他转头看陈浪。
“材料带齐了?”
陈浪拍了拍怀里的油纸袋。
“齐了。原件一份在我手上。抄件一份存吴记。毁证现行册、周狗子口供、在场人证记录,都在。”
李书记点头。
“跟我走。去镇上。陈浪带苏晚晴和郭庆喜,够了。”
他看向孙铁柱。
“铁柱,你守在村部,看住人。谁来问,不准放。谁来接近,不准放。”
孙铁柱站直。
“明白。”
李二牛站在原地,嘴张开又闭上,竹筐往下放了放。
陈浪看了他一眼。
“守好东区十二号。别空盆。”
李二牛胸口那口气憋了半天,终于吐出来。
“行。”
大路上,日头已经翻过东边树梢。
李书记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时快。陈浪跟在后面。苏晚晴和郭庆喜一左一右。
路上有赶早市的村民,看见李书记铁青着脸带人走,都悄悄让到路边。没人敢搭话。
走到村口岔道时,李书记开口了。
“陈浪,你知道我今天带你去找谁?”
陈浪道。
“管理处?”
李书记摇头。
“管理处收了件,但许干事说得清楚,定责不是他一句话的事。脚夫、冰、照看费这些灰路子,管理处管不到根上。”
陈浪没接话。他听出李书记不是随便往前走的。
李书记顿了一下。
“去镇政府。找梁德秋副镇长。”
苏晚晴脚步微顿。她手臂收紧了一下,油纸筒贴着胸口。
郭庆喜把账册抱得更紧。
陈浪问。
“梁副镇长管哪一块?”
“市场,治安。李彪那帮人搞的事,巡查压不住,管理处推不动。得有人拍板才行。”
陈浪又问。
“他认我的材料?”
李书记没正面答。
“看你的材料硬不硬。”
陈浪把油纸袋往怀里压了压。袋子贴着心口,隔着衣服能感觉到纸页的硬度。
“那就让他看。”
镇政府的院子比管理处大三倍。
青砖墙。铁皮顶。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牌子,漆面裂了几道缝,字还清楚。
门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蓝布褂子,坐在门房里喝水。他看了看李书记的证件,又扫了一眼陈浪几人,抬手放行。
走廊长。水泥地面踩上去声音闷。
尽头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高,头发往后梳,额角有两道深纹。桌上摆着搪瓷茶杯和一摞文件。
梁德秋抬头看见李书记,站起来。
“老李?什么事这么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