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书记没寒暄。
他把陈浪往前一推。
“梁镇长,沙湾村的事。”
声音沉得像灌了铅。
“昨夜有人拿刀翻墙进村民家里毁账本,人已经被抓,现在关在村部。”
梁德秋脸上的客气收了。
“拿刀?”
李书记从陈浪手里接过油纸袋,放在办公桌上。
“材料都在这里。不光昨夜的事。”
他手指点了点油纸袋。
“塘头镇市场上有人收照看费、卡脚夫、卡冰路、用巡查罚单压摊。这个村民全记了账,管理处也收了件。”
梁德秋看了陈浪一眼。
没有急着翻材料。
“你叫什么?”
“陈浪。沙湾村人。东区十二号水产摊位持票商户。”
陈浪从怀里掏出摊位票。
票号SC-086。
放在桌角。
梁德秋坐下来。
他拆油纸袋的动作不快,指甲沿着封口划开,纸页一张张抽出来。
第一张。管理处收件证明。红章。许干事签名。
梁德秋看完,没翻。他把纸页放平,用手掌压了压折痕。
第二张开始,是市场异常账。
索费。断脚夫。涨冰价。泼水堵摊。
每一页都有时辰、地点、经手人、旁证。
梁德秋翻得越来越慢。
翻到碎冰那页时,手指停了两秒,把纸凑近看了看墨迹。
又放下。
李坤罚单复写页被他单独抽出来,搁到桌面右手边。
“巡查李坤”三个字落在经办人栏里,旁边附着老邱的现场复核“东区十二号活水桶暂未见明确越线”。
梁德秋手指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继续翻。
四家供货联条。秦二海那张条子上的字他看了两遍。
“因市场外部压力减量,货品无问题。”
李彪线索册。口述人没有署名,但时间、金额、经手人、收费名目逐条列清。
最后一份。毁证现行册。
周狗子翻墙时辰。撬窗。持刀。撕毁抄件。当场喊出“彪哥说只找账”。
五名在场人证签名。
梁德秋翻完最后一页。
椅子往后退了半寸。
他胳膊肘压在桌面上,搪瓷杯盖被震动传过去,碰了杯沿一下。
纸页合上。
他看向苏晚晴。
“这些账,谁整理的?”
苏晚晴站直。
“我。”
梁德秋又看向郭庆喜。
“现场记录?”
“我。”
梁德秋最后看向陈浪。
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桌沿。
“你一个赶海的,怎么想到记这么细的账?”
陈浪道:“不记细,别人就说是口角。”
梁德秋没接话。
办公室里几个人的呼吸声都能分辨。
李书记站在旁边,手背在身后,拳头松开了。
梁德秋把茶杯推到一边。
他拿起桌上的黑色摇把电话,摇了两下。
“老胡?”
声音变了。公事的调子。
“我梁德秋。你带两个人来我办公室,把东西带齐。”
停了一下。
“还有,通知许干事,带上东区十二号的巡查档案和收件底档。半小时内到。”
电话挂回去。
摇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金属颤响。
李书记攥了一早上的拳头彻底松开。
梁德秋把所有材料按时间顺序重新铺开。
照看费在最左边。毁证在最右边。中间是脚夫、冰路、泼水、罚单、联条。
一条线。
他手指从左划到右,在毁证现行册上停住。
“材料我收下。”
他看着陈浪。
“周狗子的事,胡广远所长到了之后会安排人去村部提人。”
手指点了点线索册。
“李彪、郑三毛、黄算盘、赵黑柱,我会让人逐个核实。”
又移到李坤罚单复写页上。
“巡查的事,管理处也要一并查清。”
陈浪没有说感谢。
他把原件一张张交到梁德秋手上。
每交一张,郭庆喜就在旁边登记。
移交清单。编号。名称。页数。
苏晚晴在底页写下一行字。
“原件移交镇政府,移交人陈浪,接收人梁德秋副镇长。”
她写完,把笔递给梁德秋。
梁德秋接过笔,签了名。
两份清单。一份留下。一份交回。
苏晚晴把陈浪那份折好,塞进贴身口袋。
陈浪站起来。
“梁镇长,东区十二号今天还要开摊。”
梁德秋看了他一眼。
“去吧。”
他低头,已经在翻第二遍材料。
走出镇政府大门。
日头升到头顶,台阶上的影子缩到脚底下。
李书记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松了不少。
郭庆喜合上账册,抱在胸前,吐出一口气。
苏晚晴把移交清单捏在手里,指尖还有墨印。她走了两步,又把清单折了第二道,塞得更深。
陈浪回头看了一眼镇政府那扇铁门。
门已经关上了。
“回去开摊。”
东区十二号,李二牛把硬壳青蟹翻进盆里,水花溅上木牌。
他头没抬,声音压得只够两人听见。
“镇里怎么说?”
陈浪把油纸袋搁进后桌账袋,扣上布扣。
“该查的会查。”
李二牛手停在盆沿上。
“就这?”
陈浪拿起木牌,擦掉水渍,重新插回盆前。
“照常卖货,照常记账。镇里查不查,是镇里的事。咱们不能先乱。”
李二牛嘴唇动了动,把话咽回去。
赵虎蹲在降档盆旁边,翻出两只发软蟹,放到底层竹架上。
他眼睛往后桌扫了一眼,油纸袋压在布扣底下,纸页边角露出一截。
他把蟹壳朝下搁稳,没再多看。
苏晚晴在后桌抽出三份抄件,编了号,用红绳分开扎好,塞进摊位账袋夹层。
“明摊账照昨天格式走。”
郭庆喜翻开新页,落笔。
他在页角空白处多写了一行:镇政府材料移交完毕,原件存镇,抄件存摊。
苏晚晴看了一眼,没改。
摊位继续卖货。
通道上人影散散,买虾的大婶蹲在盆前挑,卖螺的邻摊照旧吆喝。
没人提李彪。没人提昨夜的事。
可对面杜钱发的捞网在水里泡了半天没动过。
马成金收了一半的虾篓搁在脚边,人站着不走也不回。
卖螺的老赵嫂子手里的秤晃了三回,没挂上钩。
所有人都在看通道口。
村部院里,周狗子缩在方凳上,草绳从手腕绕到凳腿,打了死结。
绳勒了一上午,手指发紫,指甲泛白。
他听见院外人声越来越稠,脖子往领子里缩了缩。
孙铁柱靠在门框上。从天亮到现在,他换了四次站位,没让周狗子离开视线。
钱婶和刘婶子还在院门口。
两人嘴巴没闲着,但声音压得比早上更低,目光不停往村道尽头扫。
脚步声从村道尽头传来。
不是一个人。
李书记的皮鞋踩在土路上,步子沉。
他从镇政府回来,没回家,直接拐进村部。
院里人让开路。
李书记站到石桌前,看了周狗子一眼,又看了看匕首和碎纸。
他没有坐下。
“都听着。”
院外几个人的呼吸声齐齐压了下来。
“等镇里来人,谁也别乱传、别乱碰证物。”
钱婶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刘婶子往后退了半步。
李书记转身进值班屋。
门带上。
院子安静下来。
午前的日头升到正顶。
东区十二号卖完第一批蛏子,苏晚晴正在后桌写签条。
通道口忽然涌进一股人流。
不是买货的。
三辆自行车停在市场入口。
前头那辆车上下来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
半旧军绿夹克,腰板挺直,颧骨高,眼窝深。
胡广远。
赵虎手里的秤杆晃了一下。
李二牛嘴巴张开,又合上。他看了陈浪一眼。
陈浪在整理木牌。手没停。
胡广远身后跟着两个穿深蓝夹克的年轻人。
另一辆车上下来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手里夹着文件袋。
黄安民。镇核查组组长。
胡广远先往村部方向走。
黄安民带人进了管理处。
两路人,两个方向。
市场里的吆喝声矮下去一截。
杜钱发终于把捞网从水里提出来。
马成金把虾篓挪到摊后,转身往棚里缩。
没人再装不知道了。
村部院门被推开。
孙铁柱已经站到了石桌旁。
胡广远迈进院子,目光先扫石桌。
匕首。碎纸。窗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