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五日,下午四点二十分。青城市第一人民医院,ICU门口。肖遥坐在塑料椅上,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银行账户余额:151,237.86元。交了十五万手术费后,剩下的钱只够母亲在ICU里住十天。而医生刚才告诉他,母亲至少需要住院三周,后续的治疗和康复费用,保守估计还需要二十万。加上已经花掉的三十万,总共需要五十万。
他个人账户上已经没钱了。公司账上的钱不能动,那是投资人的钱,是员工的工资,是公司运营的命脉。李明飞帮他周转的那十五万,已经是极限了。他需要更多的钱,但他不知道从哪里去弄。他不想开口向任何人借钱。从小到大,他最怕的就是欠人情。父亲死后,母亲一个人拉扯他长大,受过太多白眼,借过太多钱,每一笔都记在一个破旧的笔记本上,逢年过节就念叨着要还。他发誓这辈子绝不让人像母亲那样卑微地借钱。
手机震了。赵峰的电话。
“肖哥,阿姨怎么样了?”
“手术成功了,在ICU观察。暂时脱离危险了。”
“那就好。肖哥,我听说手术费要三十万。你钱够不够?我和老猫、大刘凑了凑,有五万块。虽然不多,你先拿着应急。”
肖遥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赵峰,这钱我不能要。你们自己也要生活,还要训练,花钱的地方多。我这边能解决。”
“肖哥,你别跟我们客气。当年不是你,我们几个现在可能还在街上混。五万块钱,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要是不收,我们心里过不去。你就当是借给我们的,以后发达了再还。”
“赵峰……”
“别说了。钱我已经转你支付宝了。你查收一下。阿姨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喊我们。我们训练完了就过去看你。”
电话挂断了。肖遥打开支付宝,果然看到一笔五万元的转账,备注写着“阿姨早日康复”。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退出了支付宝,没有收款,也没有退回。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老猫的微信消息:“肖哥,我和大刘凑了两万,转你微信了。你别嫌少,我们只有这么多。阿姨一定会好起来的。”
紧接着是大刘的消息:“肖哥,钱不多,但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一定要收下。阿姨那么好的人,一定会没事的。”
然后是王小川的消息:“肖哥,我刚把股票账户里的钱清仓了,凑了八万。已经转你卡上了。你别拒绝。阿姨的事就是我的事。公司这边你放心,我和李明飞盯着。”
再然后是李明飞的消息:“肖哥,我和家里人商量了一下,凑了十万。已经转你公司账户了,备注是‘员工借款’,走正规流程,利息按市场利率算。你别有心理负担。阿姨康复要紧。”
肖遥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不知道该回复什么。他一个一个点开转账记录,赵峰五万,老猫两万,大刘两万,王小川八万,李明飞十万。加起来二十七万。加上他自己账户上剩下的十五万,总共四十二万。距离五十万的总费用,还差八万。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知道,这些钱是他们能拿出来的全部了。赵峰和老猫他们还在上大学,生活费本来就紧巴巴的;王小川把自己的股票清仓了,那是他攒了好几年的压岁钱和奖学金;李明飞跟家里开口,不知道要挨多少骂。他何德何能,让这么多人为了他倾尽所有。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在团队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钱我都收到了。谢谢大家。等我妈好了,我请大家吃饭。现在,先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赵峰回复了一个“OK”的手势。老猫发了一个“抱拳”的表情。大刘发了一个“加油”的表情。王小川发了一个“握手”的表情。李明飞发了一个“保重”的表情。
肖遥没有再看手机。他把它揣进口袋,站起来,走到ICU的玻璃窗前,看着里面沉睡的母亲。她的脸色比下午好了一些,监护仪上的数字也稳定了许多。护士说,如果今晚没有异常,明天就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他隔着玻璃,用手指在空气中描摹着母亲的轮廓,从额头到下巴,一遍又一遍。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肖遥。”
他转过身。楚然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气喘吁吁的。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北京吗?”
“我坐下午的航班飞回来的。林薇姐在盯着公司,我放心不下你这边。我给你带了点吃的,医院的伙食肯定不合胃口。我妈煲了汤,让我带给你。”
她把保温袋递过来。肖遥接过,感觉到袋子还是温热的。
“你没必要专门跑一趟。我这边能应付。”
“我知道你能应付。但我想来。不亲眼看到你没事,我不放心。”
两人沉默了几秒。楚然看了一眼ICU里面,轻声问:“阿姨怎么样了?”
“手术成功了。医生说,如果今晚没有异常,明天就能转普通病房。但后续治疗还需要一段时间,费用也不低。”
“费用的事,你别太担心。我这边还有一些积蓄,虽然不多,但能帮一点是一点。”
“楚然,你不用……”
“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阿姨。当年我爸生病的时候,是阿姨来医院陪护,给我爸送饭,帮我妈分担了很多。我一直记着。现在阿姨病了,我总不能袖手旁观。”
肖遥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保温袋,感觉到那股温热透过塑料袋传递到他的掌心。他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话:“楚然那姑娘,心眼好,你可得好好对人家。”他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汤你趁热喝。我先回酒店了。明天早上我再过来。有事你给我打电话。”
楚然转身,向电梯走去。肖遥看着她的背影,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按钮,然后回过头,对他笑了一下。
“别太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关上。走廊里又只剩下肖遥一个人。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打开袋子,取出保温桶,拧开盖子。鸡汤的香味扑面而来,热气氤氲了他的眼镜。他坐在塑料椅上,一口一口地喝着汤。汤很烫,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他喝完汤,拧好盖子,把保温桶放回袋子里。然后,他拿出手机,把那二十七万转账一一收款。他在团队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钱都收了。谢谢大家。等我妈好了,我请你们吃最好的。”
没有人回复。但他知道,他们都在看。
他收起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ICU的监护仪还在滴答作响,走廊里很安静。他知道,明天还会有新的难题等着他。但至少今晚,他喝了一碗热汤,收到了一群人的心意。他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