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六日,清晨六点。青城市第一人民医院,ICU门口。肖遥在塑料椅上坐了一整夜,没有合眼。母亲在ICU里度过了平稳的一夜,凌晨五点,护士告诉他,病人各项指标趋于稳定,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了。他帮着护士把母亲从ICU推出来,转入住院部六楼的单人病房。母亲还在睡,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握着母亲的手,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另一口气还悬着。费用。昨天团队凑的二十七万,加上他自己剩下的十五万,总共四十二万。交了ICU的费用和手术费后,账户上还剩大约三十万。医生刚才告诉他,母亲后续的治疗和康复,包括药物、检查、理疗,至少还需要二十万。也就是说,他手头的钱,刚好够用,但没有任何余量。如果出现任何意外,或者需要额外的治疗,他就会再次陷入困境。他需要更多的钱,但他已经不知道还能从哪里去弄了。
早上七点,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楚然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和一个手提袋。她看见肖遥坐在病床边,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
“你一晚没睡?”
“睡不着。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我给你带了早饭。粥和包子,趁热吃。我还带了一套换洗衣服,你等会儿去洗手间洗把脸,换一下。你这样子,阿姨醒了看到会担心的。”
她把保温袋和手提袋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走到病床另一边,看着母亲的脸,轻声问:“阿姨怎么样?”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今天应该能醒过来。但后续还需要治疗,至少还要住院两周。”
“那就好。你先把早饭吃了,别饿着自己。阿姨这边,我帮你看着。”
肖遥没有拒绝。他打开保温袋,取出粥和包子,坐在窗边的小桌旁,一口一口地吃起来。粥是白粥,加了皮蛋和瘦肉,温度刚好。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在舌尖化开。他不知道自己是真的饿了,还是因为这碗粥让他想起了母亲做的味道,他吃得很快,几乎是在吞咽。
楚然坐在病床边,看着母亲的点滴,偶尔调整一下输液管的位置。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存在本身,就让病房里多了一种安心的氛围。肖遥吃完早饭,把手提袋里的衣服拿出来,是一件干净的衬衫和一条裤子,还有一双袜子,都是他的尺码。
“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码?”
“上次公司团建,你穿的那件衬衫,我偷偷看了一下尺码标签。裤子是按你平时穿的版型买的,应该合适。你去换一下吧,我在这儿守着。”
肖遥拿着衣服,走进病房里的独立卫生间。他关上门,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憔悴、疲惫,眼窝深陷,下巴上满是胡茬,完全不像一个即将上市公司创始人。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换上干净的衣服。衬衫是浅蓝色的,面料柔软,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他换好衣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精神了一些。
他走出卫生间,回到病床边。楚然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精神多了。你坐下歇会儿吧,我在这儿守着。你要是困了,就趴着睡一会儿。阿姨醒了,我叫你。”
“楚然,你……”
“别说了。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阿姨。你睡一会儿。不睡的话,等阿姨醒了,你也没精力照顾她。”
肖遥没有再推辞。他拉过另一把椅子,坐在病床的另一侧,趴在床边,闭上了眼睛。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他睁开眼,看见楚然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
“肖遥,这张卡里有十五万。是我这几年攒的,加上跟我爸妈借了一点。你先拿着,给阿姨交后续的治疗费。密码是我生日,你知道的。”
肖遥坐直了身体,看着那张银行卡,没有接。
“楚然,这钱我不能要。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这十五万,是你爸妈的血汗钱,是你自己的积蓄。我不能拿。”
“你不是在拿,你是在借。等阿姨好了,等公司稳定了,你再还我。我又不急用。你拿着,别让阿姨因为钱的事,耽误了治疗。”
“我说了,我不能要。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解决。”
“你怎么解决?你账户上还有多少钱?够阿姨住几天?万一需要额外的治疗,你怎么办?再去跟赵峰他们借?他们自己也没多少钱。肖遥,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们。你为什么不让我们帮你?”
楚然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举着那张银行卡,固执地看着他。肖遥看着她,看到她眼底的红血丝,看到她紧抿的嘴唇,看到她微微颤抖的手指。他知道,她是真的在为他着急。但他心里的那道坎,过不去。他从小就被教育,男子汉大丈夫,不能欠别人的。尤其是不能欠女人的。
“楚然,我……”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卡我放在这里,你用不用,是你的事。但我要你知道,我一直都在。”
她把银行卡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病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肖遥坐在病床上,看着那张银行卡,沉默了很久。他伸手拿起那张卡,卡片是普通的借记卡,白色的底色,印着银行的名字和卡号。他翻到背面,签名栏里,用黑色签字笔写着四个数字:0217。二月十七日,她的生日。
他把卡握在手心里,感觉到塑料的边缘硌着掌心的纹路。他想起楚然刚才说的话:“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阿姨。”他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话:“楚然那姑娘,心眼好,你可得好好对人家。”他想起昨天那碗热汤,想起今天那件干净的衬衫,想起那张放在床头柜上的银行卡。
他把卡放回床头柜,没有收进口袋。但他也没有拒绝。他只是把它放在那里,像一个承诺,像一个约定。
中午十二点,母亲醒了。她睁开眼睛,看见肖遥坐在床边,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遥遥……”
“妈,您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不咳了……就是没力气……这是哪儿?”
“医院。您昨天咳血昏倒了,做了手术。现在已经没事了。您好好休息,过几天就能回家了。”
“手术……得花不少钱吧……”
“钱的事您别操心,我有办法。您只管安心养病。等您好了,我带您去北京,看天安门,看长城。您不是一直想去吗?”
母亲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眼角有泪水渗出来。肖遥握紧她的手,没有再说话。他知道,母亲担心的不是自己的病,而是他。她怕自己拖累他,怕他为了她的病,把自己逼得太紧。他不能让她看出来,他确实已经被逼到了墙角。但他不能让她担心。
下午三点,护士来换药。肖遥趁着这个间隙,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看到林薇发来的消息:“公司这边一切顺利。股价收盘涨了百分之十二。你安心照顾阿姨。我明天飞过来看你。”
他回复:“不用飞过来。公司需要你盯着。我妈这边,我能应付。你专心处理公司的事。”
林薇的回复很快:“我已经订好机票了。明天上午到。你别劝我,劝我也没用。”
肖遥没有再回复。他知道林薇的性格,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他收起手机,看向窗外。青城的天空灰蒙蒙的,但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抹金色的光正在穿透云层。他想起那张放在床头柜上的银行卡,想起楚然说的话,想起林薇的固执,想起赵峰他们的转账,想起王小川清空的股票账户,想起李明飞跟家里开口借钱的窘迫。他欠了太多人情。他不知道该怎么还。但他知道,他必须还。不是为了面子,是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
他转身,走回病房。母亲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楚然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坐在病床的另一侧,正在削一个苹果。她看见他进来,没有抬头,只是轻声说:“阿姨刚才醒了一会儿,喝了点水,又睡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嗯。楚然,那张卡……”
“卡我放在床头柜抽屉里了。你用不用,是你的事。但我要你知道,我一直都在。”
她没有抬头,继续削着苹果。苹果皮连成一条长长的线,没有断。肖遥看着那条苹果皮,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看到那张白色的银行卡,静静地躺在里面。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关上了抽屉。
他坐回病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母亲沉睡的脸。窗外的光线渐渐变暗,病房里的灯自动亮了起来。楚然削好苹果,切成小块,装在碗里,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
“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我再过来。阿姨醒了,你喂她吃点苹果。医生说,可以适当吃一些流食了。”
“楚然,谢谢。”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不客气。”
门关上了。病房里只剩下肖遥和母亲,以及那张放在抽屉里的银行卡。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心里想着很多事。但他没有动那张卡。至少,现在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