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雨俭找到胡敏后本想立即离开,不是她没有恻隐之心,没有同事之情,而是她的心比胡敏还要难受,因为她也想念自己的爷爷,深深的想念,刻骨铭心的想念。
陈雨俭从来不跟外人提自己的爷爷,陈家湾的人也从来不在她的面前提她的爷爷,陈劳安和刘桂香同样尽量避免在陈雨俭面前提自己的父亲或公公。
因为这是陈雨俭的痛,陈家湾的痛,永远的痛…
陈雨俭的爷爷是陈家湾的老当家,八岁开始成为地下交通员,十六岁成为游击小队长,二十岁成为游击大队长,胜利后上面安排到城里工作,他坚决不去,留在陈家湾带领山民们植树造林,使满目疮痍的荒山秃岭重新披上绿装。他送一批批山民出山,过上幸福的生活,自己家里却没有一样值钱的物件。
那一年初夏,陈劳安、刘桂香夫妻捡来小雨俭,老人家高兴得不得了,完全同意陈劳安和刘桂香不再生育。镇上来的人说,老人家,那样你就没有真正的后代了。老人家当时候虽然年已古稀,却依然精神矍铄,声如洪钟,他响亮地回答:“小雨俭就是我的后代,陈家湾所有的年轻人都是我的后代!”
小雨俭在老人家的呵护下,在陈劳安和刘桂香夫妻的精心养育下,健康成长。在她五岁那年,剡洲普降暴雨,尤其是部分山区降下了有历史记录以来的特大暴雨,陈劳安挨家挨户通知山民转移,转移途中突发山洪,小雨俭却觉得好玩,挣脱刘桂香的手往泥石流冲下来的方向跑,眼看小雨俭要被滚滚而下的泥石流所淹没,本来带领山民们往山坡高处转移的老人家不顾一切冲向小雨俭,抱起小雨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滚到沟边,但还是被泥石流的余渣给淹没。
陈劳安和刘桂香不顾大雨滂沱,用双手刨出老人家和小雨俭,老人家已经驾鹤西去,小雨俭在老人家的怀里安然无恙。
从此,小雨俭一提到爷爷就哭,哭泣着说是自己害死了爷爷,是自己害死了爷爷…
当刘清河骑着摩托车赶到陈家湾,陈劳安和刘桂香还不知道陈雨俭出了事。夫妻俩对刘清河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雨俭回来一定是去了爷爷的坟前。
刘清河和陈劳安、刘桂香一起来到山中,还未走进树林深处,就听见了陈雨俭的说话声。
“有人和她一起回来了?”
“不可能,胡敏已经那个样子,应该没有其他人和他一起回来。”
“那她和谁在说话?”
等走近老人家的安息之处,能够清晰地听见陈雨俭的说话声。
“爷爷,您总是给别人以春风般的温暖,您自己也应该迎着春风朝前走,好好地自已为自己走一回,呜呜呜……”
“看来那两句话没有特别的意思,只是他们年轻人的潮语。”
刘清河松了一口气,陈劳安和刘桂香云里雾里,问刘清河:“哪两句话?”“潮语?”
“没什么,都过去了,我们还是迎着春风朝前走吧。”刘清河望着陈雨俭的背影笑了笑。
陈劳安和刘桂香相互对视了一下,各自嘀咕:“你们城里人说话就是喜欢拐弯抹角。”“就是,我们山里人走的路虽然弯弯绕绕,可说话和做人却是直截了当,真真实实。”
“不好意思,劳安哥,桂香嫂子,雨俭安全到家,那我就回镇上了。噢,导师说过,让雨俭在家里好好歇息几天,反正这段时间工作也不忙。”刘清河尬笑着退出了老树林。
陈劳安和刘桂香见刘清河脚步匆忙,也就没有再客套,径直走向陈雨俭,走到她身边,没有问她话,比如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突然回来?回来为什么不直接回家?一个人到爷爷坟前来做什么?等等等……夫妻两个一左一右默默地坐在陈雨俭的身边,静静地望着老人家的坟墓。
说是坟墓,其实就是在一棵大树前垒了一块大石头,这是老人家生前的交待,他一再嘱托陈劳安和刘桂香,他百年之后,不要造坟,更不要立墓碑,将他埋在大树底下做个标记就好。
陈劳安望着大树前面的那块大石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转,心中无限痛楚。他自己其实不是老人家亲生,是老人家从野狗嘴里救下的他,陈家湾一带的人称狼为野狗。
那一天老人家上山植树,远远见一只野狗嘴上叼着一个东西从山坳那边飞奔而上,拢目一看,好像是个布包,再凝神一听,有婴儿的哭声。
不好,野狗叼了谁家的孩子?老人家操起锄头奔向野狗,野狗一见,丢下布包就逃。老人家上前捡起布包一看,果然是个婴儿,还是男婴,就抱着孩子到附近的各个村庄打听,哪家丢了孩子?结果问遍了方圆十几里地的人家,都说没有,老人家就留下话,说要是有人寻过来,就让他到陈家湾来认领。
时间过去了七八年,还是没有人来认领孩子,老人家就当自己的亲孩子留了下来。反正他打游击时受过重伤,已经没有了那方面的能力,也一直单身一人,老天爷给的这一份厚礼他必须好好地收下。
“嗲嗲,姆妈,你们怎么过来了呀?”陈雨俭擦去眼角的泪水,从地上起来。
陈劳安和刘桂香笑着回答:“过来看看你爷爷。”“嗯,七月半的时候山上蛇虫百脚多,今天刚好在附近摘葛公葛婆就过来看看他老人家。”
“你们摘了葛公葛婆?今年的葛公葛婆多吗?”陈雨俭兴奋地去翻刘桂香带的一个布袋。
刘桂香递布袋给陈雨俭,笑着说:“多着呢,还甜的很。”
“那我可得要吃个畅了。”陈雨俭从布袋里掏出一大把葛公葛婆大口大口吃起来。
葛公葛婆学名为蓬蘽,果实呈球形或扁圆形,成熟时为鲜红色,表面由许多小颗粒聚合而成,中空或实心,植株矮小,常匍匐生长在山坡、田埂、路边灌木丛中。
相传三国时期道教灵宝派祖师葛玄(葛仙翁)曾用此果为村民治病,村民痊愈后为纪念他,将果子称为“葛公”,后演变为“葛公葛婆”。
葛公葛婆的味道酸甜适中,带有浓郁的果香,汁水十分丰富,可以直接食用,也可以制作成果酱或果汁。
每年布谷鸟欢叫的时候,陈雨俭都会和小朋友们一边唱着“葛公葛婆,割麦插禾”、“葛公葛婆,骑马过河”的童谣,兴高采烈地上山采摘葛公葛婆。
“俭俭,你带一些葛公葛婆回申都,让导师和学长好好尝一尝。”陈劳安借机提起张凡燕和胡敏,看陈雨俭的反应。
陈雨俭脸上的笑容消失,过了好一会,淡淡地回答:“我不会再去申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