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午时,明德殿的旨意便传遍了东宫。
太子请旨,太子妃纵容下人谋害皇嗣,禁足一个月。
涉事宫女绣沅杖责三十,逐出宫去。
绣沅被拖出东宫那天,苏棠正站在清心阁二楼的窗前往下看。
两个粗使婆子架着她往偏门走,绣沅的腿已经站不稳了,嘴里塞着布条,连哭都哭不出来。
红梅站在苏棠身后,小声说了句“活该”。
苏棠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绣沅被拖出偏门,拐过巷角,消失在长街尽头。
然后她转头对红梅说:“去告诉张果子,让他跑一趟乱葬岗。绣沅被扔在那儿之后,把人捞出来,送到西城那间空铺子里,让青萝去给她治伤。”
红梅愣住了:“姑娘,她要害您——”
“她知道毓庆宫所有的秘密。太子妃弃了她,她现在最恨的人不是我。”
红梅下意识说:“她替太子妃受过,沈府自然会接她回去……”
说着自己也意识到不对。
苏棠冷哼一声:“怕是此时最想要她命的便是沈府,你让张果子等沈府的人对她出手时再救她。”
“等她伤好了,让她自己选——是回沈家继续当忠仆,还是留在我这儿。你说她会选哪个?”
红梅张了张嘴,把满肚子的话咽回去,转身去找张果子了。
张果子带着人蹲在乱葬岗边上等了小半个时辰,天快黑的时候才等来扔人的板车。
沈府的仆从把绣沅从车上拽下来,随手扔在野草丛里,连张草席都没盖。
张果子等沈府的人走远了才摸过去,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
他把人扛上借来的驴车,一路颠簸往西城赶。
绣沅醒来时,伤口已经上了药,嘴里塞着的布条换成了温热的米汤。
她睁开眼,看见青萝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
青萝看她醒了,递了块糕过去:“饿不饿。”
绣沅盯着青萝看了很久,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声音来:“你是苏昭媛身边的女医。”
青萝把糕搁在她枕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救你的另有其人,我只是奉命行事。”绣沅眼神空洞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苏氏要我做什么。”
青萝站起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转述今天的天气:“我家主子说,你替太子妃卖命,太子妃却弃你如敝履。她看不过眼,便顺手捞你一把。
至于你要做什么——她还没想好,让你先养伤。”
绣沅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手腕,没有说话。
青萝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主子还让我告诉你一件事。你被拖出东宫那天,太子妃让人把你住过的屋子锁了,你的东西全扔进了净房。连你攒的那几两碎银子,也被赵嬷嬷收走了。”
绣沅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但眼泪已经砸在了纱布上,青萝没有再说话,推门出去了。
回到清心阁,青萝把绣沅的反应一五一十禀给苏棠。
苏棠正盘腿坐在榻上翻看脉案,听完点了点头:“她问‘要我做什么’,说明她不甘心。她哭,说明她不是恨我——是恨自己跟错了人。”
她把脉案翻过一页,“让她哭。哭完了,就会开口了。”
红梅领着抬水的小太监进来,屋里的人都忙碌起来,今夜太子要留宿澹棠居。
苏棠浸在桶里,让珠子检查假胎的状态。
珠子懒洋洋地翻了个身:“稳得很。比你的心态还稳。”
苏棠在心里骂了它一句,把头埋进热水里。
待她从浴桶中出来,红梅在身后替她绞头发,青柳将衣裳一一展开。
她挑了那件月白褙子——鹅黄太嫩,淡青太素,月白刚好,衬她的肤色。
青柳替她挽了个素髻,只在鬓边簪了朵绢花,又拿粉细细盖了盖她眼下的青痕。
因是晚上歇息,她不用上全妆,只薄薄施了层粉,点了点口脂。
夜渐深,侍剑在门外低声道了句“殿下到”,帘子被打起,萧晏背着手进来。
他在门口站了一瞬,目光落在案几前坐着的苏棠身上——她正就着烛火看书,听到动静抬起头,眼睛一瞬间亮了,那种惊喜不是装出来的,像是一盏灯忽然被点亮了。
“殿下您真的来了。”
她忙起身,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欢喜。
萧晏站定,看着她走来。
她穿了一袭月白对襟褙子搭藕荷旋裙,款步而行时裙摆微微摇曳,整个人像雨后的梨花,清新里透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略施粉黛的脸,明眸皓齿,笑起来眼尾那颗红痣微微一挑,娇羞里带着活泼,活泼里又不失分寸。
他嘴角浮起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苏棠捕捉到了那丝弧度,心里踏实下来——这一步走对了。
不断加深感情,让双修顺理成章。
侍剑和红梅青柳无声退下,门在身后合上。
屋里只剩两个人。
烛火晃了晃,刚才在人前的那份从容镇定忽然都散了,留下一层薄薄的尴尬。
他今晚留宿是当着赵媛儿的面说的,她知道;她精心打扮了,他也看出来了。
两个都心知肚明的人,此刻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晏伸手牵住她的手腕,牵着她走到榻前坐下,没有松手,也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握着她的手。
苏棠心里又羞涩又好奇。
她前世是老宗主的院里的丫鬟,老宗主从不留她近身伺候,她听过功法,看过师姐们眉飞色舞地聊双修,自己却从没真正经历过。
今晚是她两辈子头一回。
她正胡思乱想,忽然感觉他握着她的那只手松了松。
她抬起头,正对上他垂下来的目光。
他看着她,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犹豫什么。
“昨晚太医说你胎气不稳,见了红。”
他开口,声音很平,但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苏棠低下头,声音软软的:“嗯。太医说需卧床静养,不过今日好多了,殿下不必担心。”
萧晏看着她。她嘴上说着好多了,可嘴唇还没什么血色,笑起来的时候,眼睑下有极淡的疲色。
他想起昨晚她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娇软可怜。
他的手指在她手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松开她的手,往旁边挪了半寸,把枕头推到两人中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今晚孤睡外侧。你睡里侧。中间画条线。”
苏棠愣了。
她低头看了看那个枕头,又抬头看了看他。
他坐在榻边解腰间的革带,侧脸对着她,表情很正经,但耳根是红的。
她忽然想逗逗他:“殿下大张旗鼓留宿澹棠居,让全东宫都知道殿下宠幸妾身,就是为了画条线?”
萧晏解革带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他把革带搁在案上,转过身看她:“孤昨晚听太医说完你的脉案,着急得放下公务就过来瞧你,你这小没良心的。”
他顿了顿,“你现在胎气不稳,孤是太子,又不是禽兽。”
“孤今晚只是想睡在这儿。什么都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