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号,周三,上午十点。
省城大学东校区的计算机系楼是一栋五层的灰色建筑,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夏天绿得发亮。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车座上落着几片叶子。
炜杰站在楼前的梧桐树下,等了十分钟。
他没进去。他穿着件灰蓝色的夹克,黑裤子,一双旧皮鞋——这套衣服是他在县城时常穿的,在省城大学这种地方不扎眼。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那份《计算机世界》的复印件和几张手写的笔记。
十点十五分,一个姑娘从楼里出来。
短发,戴眼镜,背着一个黑色的电脑包,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她走路很快,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
炜杰认出她来。
"张婷。"
姑娘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是……金三角项目的?"
"炜杰。"他走过去,"去年你做环境评估数据建模的时候,我们见过。"
张婷想起来了。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恍然,但没有变成热情。她只是点了点头,"有事?"
"有事。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互联网。"炜杰说,"还有你的未来。"
张婷推了推眼镜,看了他两秒钟。
"我不找工作。我还在读研。"
"我知道。"炜杰说,"我不是来招工的。我是来找合伙人的。"
张婷没说话。她的眼神里有一丝警觉,但更多的是好奇。
"去那边。"炜杰指了指楼旁边的一家小茶馆,"我请你喝杯茶,半小时。听完你觉得我在说废话,你就走,我不拦着。"
张婷犹豫了一下,把电脑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
"十五分钟。"她说,"我下午有课。"
"够了。"
茶馆是校内老师常来的那种,木地板,旧桌椅,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山水画。中午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两个老教授在下象棋。
炜杰和张婷坐在靠窗的位置。服务员端上来一壶茉莉花茶,两个杯子。
炜杰没绕弯子。
"你知道搜索引擎吗?"
张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知道。"她说,"Google,斯坦福的两个学生做的。PageRank算法,通过分析网页之间的链接关系来评估网页的重要性。今年二月正式上线,现在在美国已经有一定用户量了。"
炜杰看着她。
她说话的方式和工地上那些人完全不同——精确、直接、没有任何废话。提到PageRank的时候,她的语速变快了一些,眼睛亮了一下。
"国内呢?"炜杰问。
"国内没有真正的搜索引擎。"张婷说,"搜狐、新浪、网易都有自己的分类目录搜索,但那是手工编辑的,不是算法驱动的。搜索结果的质量取决于编辑的水平,而不是网页本身的相关性。"
"所以国内需要一个Google?"
"需要。"张婷顿了顿,"但国内做不起来。原因很多——技术积累不够、带宽太贵、用户基数太小、没有成熟的商业模式。短期内,门户网站才是主流。"
炜杰从牛皮纸袋里取出那份《计算机世界》的复印件,推到她面前。
"看看这个。"
张婷接过复印件,目光落在照片上。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放下报纸,抬起头,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超链分析……"她喃喃地说,"和PageRank类似的思路,但实现方式可能不同。这个人……"
"李彦强。"炜杰说,"北大毕业,现在在硅谷的InfoSearch。他手上有一项核心专利,回国之后,会创立一家搜索引擎公司。"
"你怎么知道他会回国?"
"我知道。"炜杰说,"就像我知道Google会在美国成功一样。"
张婷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到底是谁?"
"一个从2023年回来的人。"炜杰说,"不是比喻。是真的。"
张婷没有笑。她没有像陈婉清那样露出困惑的表情,也没有像张建国那样说他疯了。她只是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
"证据呢?"
"没有证据。"炜杰说,"只有一个提议。"
他把牛皮纸袋里的几张手写笔记抽出来,放在桌上。
"我在组建一个团队。目标是——在李彦强回国之前,成为国内最懂搜索引擎的一批人。我们要研究技术、研究商业模式、研究政策环境,等他一落地,第一时间找到他,投进去。"
张婷看着那几张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有的是中文,有的是英文缩写,还有一些流程图和箭头。
"你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三件事。"炜杰说,"第一,用你的技术背景,评估国内现有搜索产品的技术水平,找出它们的短板和机会点。第二,监测国内互联网行业的动态——谁在做搜索、谁拿到了投资、谁的技术团队有真本事。第三——"
他顿了顿:"帮我学。"
"学什么?"
"学一切我需要懂但我现在还不懂的东西。"炜杰说,"我不是技术出身。我知道搜索引擎重要,但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工作的。我需要一个人,能把复杂的技术问题翻译成我能听懂的话。"
张婷没说话。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算一笔账。
"我一个月八百块生活费。"她说,"导师的项目补贴三百。"她看着炜杰,"你能给我多少钱?"
"不是给你多少钱。"炜杰说,"是给你多少股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展开,推到张婷面前。
"这是我的初步方案。团队核心成员,每人百分之五的干股。没有工资,但所有的研究费用、设备费用、差旅费用,我全包。等千度成立、我们投进去之后,这些股份会转换成真正的股权。"
张婷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
纸上的字写得很潦草,但逻辑清晰——团队架构、分工、时间节点、退出机制,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千度……"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起的?"
"不是。"炜杰说,"是他起的。我只是提前知道了。"
张婷把纸放下,端起杯子,把剩下的茶喝完。
"我需要考虑一下。"
"可以。"炜杰说,"但别考虑太久。时间窗口不等人。"
"多久?"
"三天。"
张婷站起来,把电脑包背好。
"三天后,我给你答复。"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炜杰,"不管我加不加入,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
"你说。"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张婷的声音低了一些,"如果你真的知道未来——那你就是这个时代最可怕的人。"
炜杰看着她。
"可怕的不是知道未来。"他说,"可怕的是知道未来之后,什么都不做。"
张婷没再说话。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三天后,九月五号,周六。
炜杰在棠记等消息。
苏晓棠在里间调她的新机器,电剪刀的嗡嗡声隔着门板传出来。阿芳在前台给一个客人量尺寸。
炜杰坐在角落的一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英文书——《The Search》,但没看进去。他在等电话。
上午十一点,电话响了。
是棠记的座机。阿芳接起来,"喂"了一声,然后捂住话筒,朝里间喊:"晓棠姐!找炜哥的!"
炜杰走过去,接过听筒。
"我是炜杰。"
"我加入。"张婷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干脆利落,没有铺垫,"但我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我要一台能拨号上网的电脑,配置不能低于奔腾200、64兆内存。第二,我需要定期去北京出差——中关村是国内互联网的信息中心,坐在省城看不见真正的东西。第三——"
她顿了顿:"如果我发现了你的判断有误,我会直接告诉你。不会因为你是老板就闭嘴。"
炜杰笑了一下。
"第一条,下周配齐。第二条,我已经打算在北京设一个据点,你可以作为先遣队。第三条——"
他说:"这正是我要你加入的原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钟。
"好。"张婷说,"那我明天开始工作。第一个任务是什么?"
"做一份报告。"炜杰说,"题目是:如果千度在2000年1月成立,它前面有哪些坑,后面有哪些机会。技术、政策、竞争、人才——四个维度,每个维度列出三个关键问题。"
"截止日期?"
"两周。"
"够了。"张婷说,"资料发到哪?"
"省城金三角项目办公室,收件人陈婉清。她会帮你整理和归档。"
"陈婉清……"张婷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建委的那个?"
"现在是我的政策研究负责人。"
"你的团队还有什么人?"
"张建国,香港,负责美元通道。赵强,渠道和后勤。"炜杰顿了顿,"还有苏晓棠。"
"她做什么?"
"她做她自己。"炜杰说,"她不需要为我工作。"
张婷没追问。电话里传来翻纸的声音,然后是她的声音:"明天我把电脑配置单发过去。一周内我要看到机器。"
"没问题。"
"还有一件事。"张婷说,"我查了一下你说的那个李彦强。北大信科系1987级,纽约州立大学布法罗分校计算机博士,现任职于硅谷InfoSearch。这些信息是公开的,国内图书馆可以查到《中国留学生》杂志的旧刊。"
"所以?"
"所以你不是凭空编的。"张婷说,"这增加了你说的那些话的可信度——但只是一点点。真正的验证,要等到千度真的成立那天。"
"那一天会来。"炜杰说,"我保证。"
"我不需要保证。"张婷说,"我需要证据。"
电话断了。
炜杰放下听筒,站在原地,嘴角动了一下。
阿芳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问:"炜哥,这姑娘谁啊?说话跟机关枪似的。"
"张婷。"炜杰说,"我们团队的技术大脑。"
"技术大脑?"
"就是帮我们搞清楚那些机器和代码是怎么回事的人。"炜杰转身,看向里间的方向,"有了她,我们才算真正入局了。"
里间的电剪刀嗡嗡声停了。苏晓棠推开门,手里捏着一块刚裁好的布料,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
"谁入局了?"她问。
"我们。"炜杰说,"互联网这个局。"
苏晓棠看了他一眼,没问细节。她只是把布料放到案板上,拿起划粉,画了一条线。
"饭在锅里。"她说,"自己去盛。"
炜杰走进里间旁边的小厨房,掀开锅盖,里面是一碗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还冒着热气。
他端着碗走出来,在案板对面坐下,一边吃一边看着苏晓棠干活。
她的动作比一个月前快了一些。电剪刀在她手里已经用得熟练了,裁布的时候手很稳,刀刃沿着划粉的线走,笔直。但她的手并没有因此变糙——每次干完活,她还是会用那种廉价的护手霜擦一遍,是棠记柜台里卖的那种,两块五一瓶。
"好吃吗?"苏晓棠没抬头。
"好吃。"炜杰说。
"碗你自己洗。"
"行。"
苏晓棠放下电剪刀,把裁好的布料叠好,放到一边。她抬起头,看着炜杰。
"你那个团队,几个人了?"
"四个。"炜杰说,"陈婉清、张婷、赵强、张建国。"
"女的几个?"
"两个。"
苏晓棠"嗯"了一声,没再问。她拿起顶针,套在手指上,开始手工锁边。
炜杰看着她的手。顶针在灯光下闪着银光,针线穿过布料,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有事想问你。"炜杰说。
"问。"
"你不担心吗?"
苏晓棠的手没停。
"担心什么?"
"我身边有两个女的,整天一起工作。"
苏晓棠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没有什么波澜,只有一种"你在说什么废话"的平静。
"陈婉清跟你多久了?"她问。
“七年。"
"她追过你吗?"
"没有。"
"那这个张婷呢?"
"今天才认识。"
"她会追你吗?"
"不会。"炜杰说,"她对我没兴趣。她对我的脑子有兴趣。"
苏晓棠低下头,继续锁边。
"那不就行了。"她说,"你忙你的大事,我忙我的小事。大事你说了算,小事我说了算。"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碗里的汤要凉了。快吃。"
下午,炜杰去了金三角项目办公室。
陈婉清在,桌上摊着那本《The Search》,旁边是一摞写满了字的稿纸。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熬夜的痕迹。
"看了多少?"炜杰问。
"一半。"陈婉清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搜索引擎的商业模式我大概懂了。本质上是卖注意力——把用户的眼球卖给广告主。但1998年的中国,广告主还没上网,网民也不习惯在网上消费。这个模式要跑通,至少需要三到五年。"
"对。"炜杰说,"所以我们投的不是现在的收入,是未来的可能性。"
"你以前投地产,看的是地段和现金流。"陈婉清说,"现在投互联网,看的是什么?"
"入口。"炜杰说,"谁控制了信息入口,谁就控制了一切。千度不会只是一个搜索框——它会变成每个人每天打开电脑的第一个动作。你想想,如果全国人民每天上网的第一件事是打开你的网页,你还愁赚不到钱吗?"
陈婉清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戴上眼镜。
"我接着看。"她说,"另外,张婷是谁?"
"省城大学计算机系的研究生。我们的技术评估负责人。她过几天会发一份报告过来,你帮她整理归档。"
"技术评估……"陈婉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我们真的要做一个互联网公司?"
"不是做。"炜杰说,"是投。我们不做产品,我们找做产品的人,然后在他最需要钱的时候把钱给他。"
"天使投资。"
"对。"炜杰看着她,"你学得很快。"
"被逼的。"陈婉清拿起那本书,晃了晃,"这书上的词,我一半都不认识。"
但她笑了。
炜杰也笑了。
窗外,九月的阳光照在办公桌上,把那些写满英文单词的稿纸照得发白。陈婉清的眼镜在光线下反了一下光。
"对了。"她说,"赵强早上来过。他说边防证的事办妥了,你可以随时去北京。他还说——"
她犹豫了一下。
"说什么?"
"他说,老张问你好久没去工地了,是不是不要他们了。"
炜杰愣了一下。
老张是他在县城工地带的第一个人,从泥瓦匠做到施工队长。赵强帮他解决了无数灰色地带的问题。这些人跟着他干了这么多年,风里雨里,从来没有二话。
现在他要去做互联网了,他们不懂,但他们感觉到了——炜杰的心思不在工地上了。
"周末我回一趟县城。"炜杰说,"见见他们。"
"跟他们说实话?"
"说什么实话?说我以后要整天对着电脑,不搞地产了?"炜杰摇摇头,"不是时候。地产项目还要收尾,他们还有活干。至于以后——"
他看向窗外。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陈婉清没追问。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炜杰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省城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人们在为各自的生计奔波。没有人知道,在这个普通办公室里,有几个人正在为一个二十年后的未来做准备。
入局。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张婷加入了。陈婉清在学习。张建国的美元通道在走流程。赵强的边防证办好了。下一步是北京,是张婷的技术评估报告,是等待李彦强回国的那一天。
棋局已经布好,棋子已经落下。
现在,等对手出牌。
炜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计算机世界》的复印件,在手指间折了一下,又展开。
李彦强的脸从报纸上看着他,表情严肃,眼神专注。
"等我。"炜杰低声说。
窗外,一只鸽子从楼顶飞起来,扑棱棱地掠过天空,消失在远处的云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