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五章 入局

九月二号,周三,上午十点。

省城大学东校区的计算机系楼是一栋五层的灰色建筑,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夏天绿得发亮。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车座上落着几片叶子。

炜杰站在楼前的梧桐树下,等了十分钟。

他没进去。他穿着件灰蓝色的夹克,黑裤子,一双旧皮鞋——这套衣服是他在县城时常穿的,在省城大学这种地方不扎眼。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那份《计算机世界》的复印件和几张手写的笔记。

十点十五分,一个姑娘从楼里出来。

短发,戴眼镜,背着一个黑色的电脑包,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她走路很快,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

炜杰认出她来。

"张婷。"

姑娘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是……金三角项目的?"

"炜杰。"他走过去,"去年你做环境评估数据建模的时候,我们见过。"

张婷想起来了。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恍然,但没有变成热情。她只是点了点头,"有事?"

"有事。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互联网。"炜杰说,"还有你的未来。"

张婷推了推眼镜,看了他两秒钟。

"我不找工作。我还在读研。"

"我知道。"炜杰说,"我不是来招工的。我是来找合伙人的。"

张婷没说话。她的眼神里有一丝警觉,但更多的是好奇。

"去那边。"炜杰指了指楼旁边的一家小茶馆,"我请你喝杯茶,半小时。听完你觉得我在说废话,你就走,我不拦着。"

张婷犹豫了一下,把电脑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

"十五分钟。"她说,"我下午有课。"

"够了。"

茶馆是校内老师常来的那种,木地板,旧桌椅,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山水画。中午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两个老教授在下象棋。

炜杰和张婷坐在靠窗的位置。服务员端上来一壶茉莉花茶,两个杯子。

炜杰没绕弯子。

"你知道搜索引擎吗?"

张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知道。"她说,"Google,斯坦福的两个学生做的。PageRank算法,通过分析网页之间的链接关系来评估网页的重要性。今年二月正式上线,现在在美国已经有一定用户量了。"

炜杰看着她。

她说话的方式和工地上那些人完全不同——精确、直接、没有任何废话。提到PageRank的时候,她的语速变快了一些,眼睛亮了一下。

"国内呢?"炜杰问。

"国内没有真正的搜索引擎。"张婷说,"搜狐、新浪、网易都有自己的分类目录搜索,但那是手工编辑的,不是算法驱动的。搜索结果的质量取决于编辑的水平,而不是网页本身的相关性。"

"所以国内需要一个Google?"

"需要。"张婷顿了顿,"但国内做不起来。原因很多——技术积累不够、带宽太贵、用户基数太小、没有成熟的商业模式。短期内,门户网站才是主流。"

炜杰从牛皮纸袋里取出那份《计算机世界》的复印件,推到她面前。

"看看这个。"

张婷接过复印件,目光落在照片上。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放下报纸,抬起头,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超链分析……"她喃喃地说,"和PageRank类似的思路,但实现方式可能不同。这个人……"

"李彦强。"炜杰说,"北大毕业,现在在硅谷的InfoSearch。他手上有一项核心专利,回国之后,会创立一家搜索引擎公司。"

"你怎么知道他会回国?"

"我知道。"炜杰说,"就像我知道Google会在美国成功一样。"

张婷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到底是谁?"

"一个从2023年回来的人。"炜杰说,"不是比喻。是真的。"

张婷没有笑。她没有像陈婉清那样露出困惑的表情,也没有像张建国那样说他疯了。她只是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

"证据呢?"

"没有证据。"炜杰说,"只有一个提议。"

他把牛皮纸袋里的几张手写笔记抽出来,放在桌上。

"我在组建一个团队。目标是——在李彦强回国之前,成为国内最懂搜索引擎的一批人。我们要研究技术、研究商业模式、研究政策环境,等他一落地,第一时间找到他,投进去。"

张婷看着那几张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有的是中文,有的是英文缩写,还有一些流程图和箭头。

"你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三件事。"炜杰说,"第一,用你的技术背景,评估国内现有搜索产品的技术水平,找出它们的短板和机会点。第二,监测国内互联网行业的动态——谁在做搜索、谁拿到了投资、谁的技术团队有真本事。第三——"

他顿了顿:"帮我学。"

"学什么?"

"学一切我需要懂但我现在还不懂的东西。"炜杰说,"我不是技术出身。我知道搜索引擎重要,但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工作的。我需要一个人,能把复杂的技术问题翻译成我能听懂的话。"

张婷没说话。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算一笔账。

"我一个月八百块生活费。"她说,"导师的项目补贴三百。"她看着炜杰,"你能给我多少钱?"

"不是给你多少钱。"炜杰说,"是给你多少股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展开,推到张婷面前。

"这是我的初步方案。团队核心成员,每人百分之五的干股。没有工资,但所有的研究费用、设备费用、差旅费用,我全包。等千度成立、我们投进去之后,这些股份会转换成真正的股权。"

张婷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

纸上的字写得很潦草,但逻辑清晰——团队架构、分工、时间节点、退出机制,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千度……"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起的?"

"不是。"炜杰说,"是他起的。我只是提前知道了。"

张婷把纸放下,端起杯子,把剩下的茶喝完。

"我需要考虑一下。"

"可以。"炜杰说,"但别考虑太久。时间窗口不等人。"

"多久?"

"三天。"

张婷站起来,把电脑包背好。

"三天后,我给你答复。"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炜杰,"不管我加不加入,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

"你说。"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张婷的声音低了一些,"如果你真的知道未来——那你就是这个时代最可怕的人。"

炜杰看着她。

"可怕的不是知道未来。"他说,"可怕的是知道未来之后,什么都不做。"

张婷没再说话。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三天后,九月五号,周六。

炜杰在棠记等消息。

苏晓棠在里间调她的新机器,电剪刀的嗡嗡声隔着门板传出来。阿芳在前台给一个客人量尺寸。

炜杰坐在角落的一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英文书——《The Search》,但没看进去。他在等电话。

上午十一点,电话响了。

是棠记的座机。阿芳接起来,"喂"了一声,然后捂住话筒,朝里间喊:"晓棠姐!找炜哥的!"

炜杰走过去,接过听筒。

"我是炜杰。"

"我加入。"张婷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干脆利落,没有铺垫,"但我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我要一台能拨号上网的电脑,配置不能低于奔腾200、64兆内存。第二,我需要定期去北京出差——中关村是国内互联网的信息中心,坐在省城看不见真正的东西。第三——"

她顿了顿:"如果我发现了你的判断有误,我会直接告诉你。不会因为你是老板就闭嘴。"

炜杰笑了一下。

"第一条,下周配齐。第二条,我已经打算在北京设一个据点,你可以作为先遣队。第三条——"

他说:"这正是我要你加入的原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钟。

"好。"张婷说,"那我明天开始工作。第一个任务是什么?"

"做一份报告。"炜杰说,"题目是:如果千度在2000年1月成立,它前面有哪些坑,后面有哪些机会。技术、政策、竞争、人才——四个维度,每个维度列出三个关键问题。"

"截止日期?"

"两周。"

"够了。"张婷说,"资料发到哪?"

"省城金三角项目办公室,收件人陈婉清。她会帮你整理和归档。"

"陈婉清……"张婷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建委的那个?"

"现在是我的政策研究负责人。"

"你的团队还有什么人?"

"张建国,香港,负责美元通道。赵强,渠道和后勤。"炜杰顿了顿,"还有苏晓棠。"

"她做什么?"

"她做她自己。"炜杰说,"她不需要为我工作。"

张婷没追问。电话里传来翻纸的声音,然后是她的声音:"明天我把电脑配置单发过去。一周内我要看到机器。"

"没问题。"

"还有一件事。"张婷说,"我查了一下你说的那个李彦强。北大信科系1987级,纽约州立大学布法罗分校计算机博士,现任职于硅谷InfoSearch。这些信息是公开的,国内图书馆可以查到《中国留学生》杂志的旧刊。"

"所以?"

"所以你不是凭空编的。"张婷说,"这增加了你说的那些话的可信度——但只是一点点。真正的验证,要等到千度真的成立那天。"

"那一天会来。"炜杰说,"我保证。"

"我不需要保证。"张婷说,"我需要证据。"

电话断了。

炜杰放下听筒,站在原地,嘴角动了一下。

阿芳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问:"炜哥,这姑娘谁啊?说话跟机关枪似的。"

"张婷。"炜杰说,"我们团队的技术大脑。"

"技术大脑?"

"就是帮我们搞清楚那些机器和代码是怎么回事的人。"炜杰转身,看向里间的方向,"有了她,我们才算真正入局了。"

里间的电剪刀嗡嗡声停了。苏晓棠推开门,手里捏着一块刚裁好的布料,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

"谁入局了?"她问。

"我们。"炜杰说,"互联网这个局。"

苏晓棠看了他一眼,没问细节。她只是把布料放到案板上,拿起划粉,画了一条线。

"饭在锅里。"她说,"自己去盛。"

炜杰走进里间旁边的小厨房,掀开锅盖,里面是一碗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还冒着热气。

他端着碗走出来,在案板对面坐下,一边吃一边看着苏晓棠干活。

她的动作比一个月前快了一些。电剪刀在她手里已经用得熟练了,裁布的时候手很稳,刀刃沿着划粉的线走,笔直。但她的手并没有因此变糙——每次干完活,她还是会用那种廉价的护手霜擦一遍,是棠记柜台里卖的那种,两块五一瓶。

"好吃吗?"苏晓棠没抬头。

"好吃。"炜杰说。

"碗你自己洗。"

"行。"

苏晓棠放下电剪刀,把裁好的布料叠好,放到一边。她抬起头,看着炜杰。

"你那个团队,几个人了?"

"四个。"炜杰说,"陈婉清、张婷、赵强、张建国。"

"女的几个?"

"两个。"

苏晓棠"嗯"了一声,没再问。她拿起顶针,套在手指上,开始手工锁边。

炜杰看着她的手。顶针在灯光下闪着银光,针线穿过布料,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有事想问你。"炜杰说。

"问。"

"你不担心吗?"

苏晓棠的手没停。

"担心什么?"

"我身边有两个女的,整天一起工作。"

苏晓棠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没有什么波澜,只有一种"你在说什么废话"的平静。

"陈婉清跟你多久了?"她问。

“七年。"

"她追过你吗?"

"没有。"

"那这个张婷呢?"

"今天才认识。"

"她会追你吗?"

"不会。"炜杰说,"她对我没兴趣。她对我的脑子有兴趣。"

苏晓棠低下头,继续锁边。

"那不就行了。"她说,"你忙你的大事,我忙我的小事。大事你说了算,小事我说了算。"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碗里的汤要凉了。快吃。"

下午,炜杰去了金三角项目办公室。

陈婉清在,桌上摊着那本《The Search》,旁边是一摞写满了字的稿纸。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熬夜的痕迹。

"看了多少?"炜杰问。

"一半。"陈婉清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搜索引擎的商业模式我大概懂了。本质上是卖注意力——把用户的眼球卖给广告主。但1998年的中国,广告主还没上网,网民也不习惯在网上消费。这个模式要跑通,至少需要三到五年。"

"对。"炜杰说,"所以我们投的不是现在的收入,是未来的可能性。"

"你以前投地产,看的是地段和现金流。"陈婉清说,"现在投互联网,看的是什么?"

"入口。"炜杰说,"谁控制了信息入口,谁就控制了一切。千度不会只是一个搜索框——它会变成每个人每天打开电脑的第一个动作。你想想,如果全国人民每天上网的第一件事是打开你的网页,你还愁赚不到钱吗?"

陈婉清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戴上眼镜。

"我接着看。"她说,"另外,张婷是谁?"

"省城大学计算机系的研究生。我们的技术评估负责人。她过几天会发一份报告过来,你帮她整理归档。"

"技术评估……"陈婉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我们真的要做一个互联网公司?"

"不是做。"炜杰说,"是投。我们不做产品,我们找做产品的人,然后在他最需要钱的时候把钱给他。"

"天使投资。"

"对。"炜杰看着她,"你学得很快。"

"被逼的。"陈婉清拿起那本书,晃了晃,"这书上的词,我一半都不认识。"

但她笑了。

炜杰也笑了。

窗外,九月的阳光照在办公桌上,把那些写满英文单词的稿纸照得发白。陈婉清的眼镜在光线下反了一下光。

"对了。"她说,"赵强早上来过。他说边防证的事办妥了,你可以随时去北京。他还说——"

她犹豫了一下。

"说什么?"

"他说,老张问你好久没去工地了,是不是不要他们了。"

炜杰愣了一下。

老张是他在县城工地带的第一个人,从泥瓦匠做到施工队长。赵强帮他解决了无数灰色地带的问题。这些人跟着他干了这么多年,风里雨里,从来没有二话。

现在他要去做互联网了,他们不懂,但他们感觉到了——炜杰的心思不在工地上了。

"周末我回一趟县城。"炜杰说,"见见他们。"

"跟他们说实话?"

"说什么实话?说我以后要整天对着电脑,不搞地产了?"炜杰摇摇头,"不是时候。地产项目还要收尾,他们还有活干。至于以后——"

他看向窗外。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陈婉清没追问。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炜杰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省城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人们在为各自的生计奔波。没有人知道,在这个普通办公室里,有几个人正在为一个二十年后的未来做准备。

入局。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张婷加入了。陈婉清在学习。张建国的美元通道在走流程。赵强的边防证办好了。下一步是北京,是张婷的技术评估报告,是等待李彦强回国的那一天。

棋局已经布好,棋子已经落下。

现在,等对手出牌。

炜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计算机世界》的复印件,在手指间折了一下,又展开。

李彦强的脸从报纸上看着他,表情严肃,眼神专注。

"等我。"炜杰低声说。

窗外,一只鸽子从楼顶飞起来,扑棱棱地掠过天空,消失在远处的云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