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无光,死寂如墓。
三百敢死队员尽数卸去重甲,只着短褐劲装,腰间悬短刃、背缚火油与凿锤。无人出声、无甲叶碰撞、无脚步空响,整条幽深暗道里,只剩整齐、轻细、贴地而行的履声,沉闷得令人心悸。
老石走在最前。
他伤势未愈,脸色依旧惨白,每走一步,肩头伤口便牵扯剧痛,可他眼神前所未有的锐利。数十年未曾踏回这条暗道,那些被尘封的恐惧、愧疚、执念,此刻尽数化作精准的记忆,刻在他骨血里。
“前方三丈,左侧暗坎,落脚需轻。”
“此处顶部岩层松动,是当年仓促修补之处,不可触碰,快步通过。”
“前头弯道有旧设陷石,触发便会落石封道,走右侧尺许窄径。”
他低声提示,字字精准。
这条萧家用来藏污、灭口、留后路的绝密暗道,外人踏之是死途,于他而言,是半生心魔,亦是今夜唯一破局的生路。
陈禾压着呼吸,紧随其后,掌心微汗。
他征战无数,直面千军万马从未心虚,可此刻置身漆黑密闭的地底古隧,头顶是万斤岩层,脚下是陈年积淤,四周死寂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种窒息的压迫感死死裹住全队。
一旦塌方、一旦暴露、一旦走错半步,三百人便会尽数埋骨地底,连拼死一战的机会都没有。
“还有多远?”他轻声问。
老石抬眼,透过黑暗望向隧道尽头隐约的水光,声音沉定:“已过半程,再往前,便是幽谷水闸底部的沉水暗洞,敌军万万想不到,有人会从他们脚下出水的地方钻出来。”
地表依旧风静云沉。
黑山幽谷水闸大营灯火通明,层层哨卡轮转不休。守闸校尉披甲巡夜,立在高高的坝台之上,俯瞰着被半关的水闸、缓缓滞流的溪水,满脸得意。
“主公妙计无双。”
“断明溪、控暗河、掐水量、磨人心。不出两日,落安百姓必自溃开门,我们不费一兵强攻,便可拿下孤城。”
身旁亲兵附和笑道:“那沈彻再能稳局、再会聚民,也抵不过天地缺水大势。人力终究拗不过地利,这场围困,从截断水源那日起,便没有悬念了。”
一众守兵心神松弛,只余制式巡防,目光尽数投向城外旷野、山林要道,死死盯着落安正面防线。
无人低头。
无人留意脚下流水异动。
更无人知晓,他们死守的命脉重地,地底空洞之中,一柄锋利的刀已然悄然抵喉。
隧道尽头,冰凉的水汽扑面而来。
细碎的流水声清晰传来,天光透过浅水层微弱渗透,在黑暗中映出一片晃动的粼粼微光。
老石停步,抬手示意全队止步,压到极低的声音:“前方出水洞口,常年覆水,敌军无人值守,上方三丈,便是主水闸基座。”
“基座左右是整道水坝的承重核心,凿碎此处,整闸必裂。”
陈禾点头,迅速分阵,三队人马各司其职,无声散开。
第一队持凿锤近身,专攻基座石缝;第二队护住隧口,警戒突发动静;第三队备好火油干柴,待破闸瞬间即刻造势纵火。
一切静默进行,有条不紊。
可就在凿锤即将落下的刹那,异变陡生!
嗡——
头顶岩层骤然传来一阵细微震颤,浅水层水花莫名翻涌,原本平缓的水流骤然湍急,隐隐有倒灌之势。
老石脸色骤变,脱口急喝:“不好!敌军深夜调闸!”
地表之上,守闸校尉闲来无事,想要试试控水拿捏人心的效果,随手转动调控机括,将水闸再度压低半寸。
他只是一时兴起,想要看城内再度断水慌乱,却无意间让闸口水压骤增,地底暗洞水流暴涨,险些直接冲乱整支奇袭小队。
巨大的水压压迫隧道,气流狂涌,碎石簌簌脱落。
一旦水闸完全压死,积水倒灌隧道,三百人将尽数困死水底,连逃生的余地都无。
“没时间细凿!速战!全力破基!”陈禾眸色一厉,不再顾忌声响,低喝出声。
数柄重锤同时落下!
砰!砰!砰!
沉闷厚重的撞击声穿透岩层,混在水流轰鸣之中,被地表守军完美忽略。
萧家当年为求稳固,水闸基座用料极致厚重,寻常敲击如同石沉大海。可老石精准指出的石缝弱点,恰好是数十年前施工留下的天然破绽,经年水泡风化,早已外坚内虚。
数锤落下,坚硬的基座石体骤然开裂细纹。
细纹飞速蔓延、扩张、交错。
“再加力!”
老石咬牙上前,不顾伤口撕裂,抢过一柄铁锤,用尽毕生残余力气,狠狠砸向石心最虚之处!
这一锤,砸的是藩王私藏的阴诡布局,砸的是数十年沉冤,砸的是自己半生懦弱的罪孽。
咔嚓——
清脆崩裂声刺耳响起。
厚重的水闸基座,轰然碎裂一大片!
蓄积已久的上游活水,瞬间找到了宣泄出口。
轰!!!
一声惊雷自地底炸响。
原本被死死压制、细细限流的暗河活水,骤然暴涨冲击,硬生生冲裂半座水闸坝体!
地表之上,正在巡夜的北军士卒只觉脚下大地震颤,耳边轰鸣巨响,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何事,眼前一幕彻底击碎认知——
原本平缓节流的溪水,陡然化作奔腾洪流,白浪翻涌、咆哮冲撞!
被萧家牢牢掌控数年的黑山暗河,被死死截断数月的上游主溪,在这一刻彻底挣脱枷锁!
“闸!水闸崩了!”
“基座裂了!拦水坝塌了!”
守闸士兵瞬间大乱,人人面色惨白,争相扑向闸机,想要重新落闸、封堵缺口。
可崩裂的坝体早已失去承重之力,机括断裂、木铁翻飞,数十年稳固的控水要塞,短短片刻便彻底报废。
洪流滔滔向下,奔腾冲刷,原本干裂的下游沟渠瞬间被灌满,枯竭的支流尽数复苏。
地底隧道之中,陈禾厉声大喝:“纵火造势!扰敌军心!”
剩余火油尽数点燃,火光冲天,顺着破口窜出地表。小队队员趁着大营混乱,分批冲出暗洞,在幽谷山林四处点火、擂鼓、扬尘。
一时间,黑山幽谷火光连片、鼓噪四起、烟尘漫天。
黑夜之中,仿若千军突袭、后侧崩盘。
北军守闸大营彻底陷入恐慌,无人知晓是地底破闸,只当是落安县暗藏奇兵,绕后偷袭,后路尽失。
混乱军情极速传向北军主营。
主营之内,三王正端坐议事,静待明日大局启动,听闻急报,脸色骤然僵住。
“幽谷起火?水闸崩塌?”
萧承泽猛地起身,手中玉盏啪然碎裂在地,酒水四溅,眼底是难以置信的震怒与错愕。
“水闸地势险要、守备森严,沈彻无兵无械、无攻城之具,如何能破?!”
他布下无解水困死局,熬人心、耗粮草、磨斗志,眼看两日便可收网,一朝之间,被人连根破毁!
萧承凛面色铁青,指尖死死攥紧桌案,沉声道:“不是正面强攻,是……地底。”
这一刻,他终于猜到了那个被萧家先祖尘封、被他们兄弟视作后路底牌、从不轻易启用的隐秘。
“暗道……那条暗道被人找到了。”
一语落地,三王尽数心寒。
最稳妥的地利、最无解的杀招、最隐秘的后路,一夜之间,尽数沦为反噬自身的利刃。
落安城内。
死寂的夜色里,最先传来动静的是城郊沟渠。
干涸多日的渠底,再度传来潺潺活水之声。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汹涌。
百姓纷纷推门而出,举着火把望向城郊,看着滚滚清流奔腾而来,灌满塘坝、浸润田垄,枯焦的青苗在夜风里重焕生机。
一线活水,满城生机。
所有人脸上的疲惫、茫然、绝望,尽数被光亮驱散。
城头之上,苏晚望着北方冲天的火光与漫天烟尘,轻声吐气:“成了。”
沈彻立于风中,目光沉静望向黑山幽谷的方向,没有狂喜,只有尘埃落定的笃定。
破控水死局,碎地利枷锁,乱敌军部署。
萧家算计数月的围困死局,一夜逆转。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地底隧道之内,洪流渐稳,奇袭小队无一人伤亡,尽数回撤。
老石走出暗洞,踏回故土晚风的一刻,紧绷数十年的身躯彻底松弛,眼眶微红,低声呢喃:
“还清了……终于还清了。”
半生心魔,今夜尽散。
可北方旷野,杀机并未消散。
水局虽破,南北夹击之势已成,京畿残部已然异动,北军主力依旧整戈待旦。
真正的总攻,即将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