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站在观察廊另一端,白色眼片眼尾上扬。
B-4储备仓里,现金箱堆到货架第二层。枪箱压在下面,账本和硬盘摆在折叠桌上,铁网间里关着九个人。
女声从通风井里落下来。
隔着两条街,教堂的午夜弥撒还没有结束。
O HOly Night(噢,神圣之夜)。
陈默说:“先救人。”
哈维把硬币收回掌心。
“右侧桌子。账本,硬盘,清点单。先拿走。”
“好。”
黑色蜘蛛翻过护栏。
蛛丝先封枪,再封手。枪手的手腕被扯上货架,枪口撞到铁皮箱,发出一声短响。
陈默落地,拽开铁网门。
里面的人没有立刻动。
他们刚才还在用车牌、仓库、旧路线给自己换命。现在门开了,反而没人敢先跨出来。
“出来。”陈默说,“活着是个美好的品质,保持这个美好的品质好吗?”
第一个司机爬出来。
第二个是会计。
六号仓库副管理员抓着那串已经换不开门锁的旧钥匙,手指抖得厉害。他走过陈默身边时,钥匙撞到铁网上,叮当响了一串。
哈维把账本塞进现金袋,又把硬盘、清点单和几张支付表一起装进去。
支付表最上面写着几个词。
证人处理。
警局加班。
备用枪手。
今晚。
陈默看完,没有说话。
他用蛛丝封住袋口,把证据袋送进装卸通道。戈登的人会在那里接手。九个人也从那边走。
活人先走。
证据也先走。
储备仓里最后留下的是钱。
很多钱。
它们堆在货架上,堆在推车里,堆在A-19旁边。旧家族没来得及洗干净的钱,全在这里等着下一次出门。
女声往上抬。
Fall On yOUr kneeS(跪下吧)。
陈默从车尾工具箱里抽出一支道路应急火炬。
红光亮起来。
火炬头照着现金箱,把封箱带照成一条暗红的线。
哈维看着他。
“烧了它,案件会受损。”
“我知道。”
“这些现金进证据链。”
“我知道。”
陈默低头看那张支付表。
“可说真的,你难道不想这样干吗?看看这些钱,多高啊,拿钞票当砖头都足够给只足盖一个独栋的两层小别墅了。”
“可惜了,全是不义之财。”
哈维没有接话。
他的手机屏幕亮着,戈登的号码停在上面。
电话没有拨出去。
陈默把火炬丢进现金箱。
纸钞先卷边。
扎带烧断,一捆钱散开,半边变黑,半边还保持着银行扎好的形状。火沿着纸箱往上舔,烧到第二层的时候,热风把一张百元钞票掀起来。
那张钱飞过两个人中间。
没飞出几步,就在半空烧穿。
黑色碎灰落下来,落在哈维肩头。
他没有拍掉。
火往旁边窜。
第二只现金箱开了口。里面的钞票被热风卷起来,一张接一张扑到半空。没烧完的纸币带着红边,像被火咬住,又被风扯开。
地上有钱。
空中也有钱。
钱从箱子里飞出来,撞上旧货梯井的铁网,又被热气托上去。烧焦的边缘一路掉灰,完整的半张钞票在红光里翻了两圈,最后贴到墙上,变成一片黑影。
The night iS WatChing(这一夜正在看着)。
哥谭西区,一户人家的客厅灯全开着。
孩子跪在圣诞树下拆礼物,彩纸铺了一地。父亲把烤盘端到桌上,母亲弯腰扶住小女儿头上的纸帽。
窗外警笛响过。
屋里没人停下。
父亲把刀插进火鸡胸口,切下第一片肉。
火从地下往上爬。
旧货梯井里,纸灰和钞票一起往上卷。电线外皮被烤开,发出很轻的爆响。墙面上的旧油漆起了泡,泡裂以后,底下露出更深的黑。
第三排现金箱塌了。
一叠钱砸在地上,火星溅开。热风把几张还没烧完的钞票托起来,它们从火里飞到半空,红着边,黑着角,短短几秒里还像钱。
随后它们都不是钱了。
The Weary City liftS itS head(疲惫的城市抬起头)。
东区一间低租公寓里,桌布只盖住半张桌子。
女人把火鸡切成薄片,分给三个孩子。她给自己留的是边角,盘子里还有一勺土豆泥。最小的孩子先看她的盘子,再看自己的盘子。
女人把蜡烛点起来。
烛火很小。
她还是把灯关了一半。
那张桌子立刻像一张真正的圣诞餐桌了。
地下,账本开始烧。
纸页卷起来,露出几行还没烧完的名字。那些名字刚才还能换车、换枪、换人命,现在只剩黑边。
哈维看着火。
他没有叫停。
陈默把另一只装着空白支票的纸箱拖到火边。
箱底烧穿以后,支票纸一页页弹出来。火沿着边角咬上去,黑灰散开,飞进空气里。几张烧了一半的钱跟着热风冲到他面前。
陈默伸手挡了一下。
纸灰碎在毒液战衣上。
The SnOW iS falling(雪落下来了)。
地面开始下雪。
雪落在北岸旧仓库外的台阶上。
第一片雪落下时,仓库窗缝里已经透出红光。砖封的窗户没有玻璃,只有裂开的水泥缝。火从缝里挤出来,先是一条线,接着是一片光。
路口有人停下脚步。
那人抬头,看见废仓库上方冒出烟。
雪继续落。
白色落在黑屋顶上。
红光从屋顶下面往外顶。
圣诞雪景球在警局里,和其他罪物被放在了一起,里面的小教堂被轻轻碰了一下,透明玻璃里落下细碎白片。
玻璃球里下雪。
哥谭也下雪。
北岸旧仓库的地下,钱在下火。
A dOOr OpenS in the dark(黑暗里有门打开)。
戈登家的客厅里,火鸡冷在桌上。
那只火鸡皮皱得厉害,盘子边上还留着一把没用过的餐刀。
陈默出去了。
戈登也出去了。
芭芭拉一个人坐在桌前,看了那只火鸡很久。
最后她端起杯子。
“圣诞快乐。”
杯子碰了一下盘沿。
声音很轻。
她上楼。
几分钟后,蝙蝠女从二楼窗外翻出去。窗帘被夜风掀开,又落回去。
餐桌重新空下来。
地下的火烧进枪箱旁边。
陈默先用蛛丝把还没被搬走的弹药箱拖远,又把几箱现金踢进已经塌开的火里。现金撞上现金,纸箱撞上货架。
更多钱飞了起来。
一张钞票从火边被掀起,贴着哈维的外套飞过。他伸手抓住它。
那张钱已经烧掉三分之一。
哈维看了一眼,松手。
剩下那半张钱往上飘,飘进旧货梯井。
The family keepS the table(家人守住餐桌)。
哈利马戏团的临时营地里,彩灯坏了一半。
约翰·格雷森正在收一张受损的安全网。玛丽端着热汤,从道具箱和折叠椅之间穿过去,挨个把杯子递给团员。
迪克坐在箱子上,脚尖一点一点碰着地面。
约翰讲了个笑话。
有人笑。
玛丽也笑了一下。
她笑完,把一张裂开的演出海报压到盘子底下。
约翰看见了,没有拆穿。
迪克看见了。
他也没有说。
马戏团的人围在一起,汤杯冒着热气。每个人都在假装这只是一次普通延期,一次普通事故,一次普通圣诞夜。
这座城市里,很多家庭都靠假装把日子撑过去。
旧仓库的屋顶炸开一条缝。
火从缝里冲出来。
一大团烧到半透明的纸钞被热气卷上夜空。它们先是红的,随后变黑。雪从上面落下来,钱灰从下面升上去。
红光照着雪。
黑灰贴着雪。
一片雪落进火里,没了。
一片灰落到雪上,也没了。
The king haS nO thrOne(旧王没有王座)。
B-4储备仓中央的钱山往下塌。
第一层货架弯了。
第二层现金箱滑落,砸开下面的箱口。没烧着的钱被砸散,整片纸钞从箱里扑出来,被热浪卷向四面。
陈默站在货梯井旁边,抬头看那些钱飞出去。
它们飞得很高。
高到像哥谭终于下了一场属于黑帮的雪。
只是这场雪烧着。
哈维的手机又亮了。
这一次,他接了。
戈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人接到了。证据也接到了。你在哪?”
哈维看着火。
“北岸。”
“哈维。”
哈维没有回答第二句。
他挂断电话。
女声唱完最后一段。
管风琴声还在教堂里压着,低低地传过来。钟声随后响起,第一下落进雪里,第二下落进火里,第三下压过远处警笛。
万家灯火还在。
哥谭的窗户一格一格亮着。
有人在切肉。
有人在分汤。
有人在给孩子系纸帽。
有人把门锁上,假装今晚不会有人敲门。
有人换上披风,从窗外离开。
有人坐在马戏团的坏灯下面,努力把家维持成家的样子。
而北岸旧仓库里,两个家族攒了几十年的现金正在烧。
纸钞飞起来。
灰也飞起来。
雪落下来。
火把雪照成红色。
陈默转过头,看向哈维手里的硬币。
硬币仍然完整。
没有划痕。
没有烧伤。
“我说了。”陈默说,“我会点蝙蝠手段。”
哈维看向蜘蛛侠。
陈默补了一句:“侦探手段。”
他抬手指了指正在塌下去的钱山。
“不过我不像蝙蝠侠。他太相信自己相信的人了。”
哈维把硬币攥进掌心。
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又被他偏头避开。
陈默问:“丹特检察官,你觉得HOliday是谁?”
哈维没有说话。
废仓库上方又塌了一块木板。
火星落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
陈默说:“我有个方向。”
哈维终于开口:“谁?”
“阿尔贝托·法尔科内。”
哈维看着他。
“他死了。”
“哥谭死过的人很多。”陈默说,“能不能老实待在死亡名单里,是另一件事。”
最后一排现金箱烧穿。
那边的纸钞被热风卷起来,像一群乱飞的黑色纸片。它们飞过观察廊,飞过哈维肩侧,又顺着通风井冲上地面。
“第一个被拿下牌桌的法尔科内儿子。”陈默说,“尸体,时间,家族收益,后面每一次节日枪声。你们都太相信他死了。”
哈维没有反驳。
他的硬币还在掌心里。
这一次,他没有抛。
陈默看着他。
“查查看怎么样?”
教堂钟声响到最后一下。
火光从北岸旧仓库的屋顶冲上夜空。
雪还在下。
钱山在钟声里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