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维没有立刻回答陈默那句“一起查查看”。
储备仓里的火还在烧。
消防水从坡道一路流下去,混着纸灰、油污和烧黑的钞票边角。几只现金箱被拖到墙边,箱盖已经变形,里面的钱结成黑色的硬块。风从旧通风井里灌进来,把碎纸吹得贴在铁网上,又很快被水打湿,掉回地面。
被救出来的人裹着毯子坐在仓库外。
有人抱着账本,有人抱着自己的胳膊,还有人一直低头看鞋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真的从那间铁网里走了出来。
戈登把最后一个证人送上警车时,天已经亮了。
蝙蝠侠站在坡道外侧。
他的披风下摆沾了灰,护腕屏幕上还停着储备仓平面图。火被压下去以后,B-4 剩下了账本、硬盘、枪、车辆牌照和活人。
钱没有剩下多少。
戈登从警员手里接过一杯咖啡,喝了一口,脸立刻皱起来。
“圣诞第二天的早晨,警局咖啡,冷的。”
蝙蝠侠没有说话。
“你不喝是对的。”戈登把杯子拿远了一点,“这东西比昨晚那堆烧焦的钱还难下咽。”
远处的警员正在登记证物编号。
一箱硬盘。
三箱账本。
七把长枪。
十几张车辆牌照。
九个活人。
戈登看着清单,笔尖停了几秒。
“至少人还在,都活着呢,活蹦乱跳的,挺好。”
蝙蝠侠说:“现金本来也能进入证据链。”
“也能在我们送进证物室以前买走半个证物室。”戈登说。
蝙蝠侠转头看他。
戈登揉了一下眼睛。
“我不是说他们做得对。别这么看我。我只是熬了一晚上,暂时不想替那堆钱办葬礼。”
蝙蝠侠重新看向仓库。
戈登把咖啡杯放到警车引擎盖上。
“哈维呢?”
“去检方办公室了。”
“蜘蛛侠呢?”
“离开现场。”
戈登点点头。
很好。
一个检察官,一个义警,一个高中生。
两个人在圣诞夜把哥谭两大家族的钱烧了。
戈登觉得自己现在应该立刻写报告。
问题是,他刚拿起笔,就开始想家里那只火鸡。
它昨天已经很难吃了。
放到今天早上,应该能更上一层楼。
蝙蝠侠说:“我会接管后续。”
戈登看了他一眼。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听起来像准备把整个哥谭塞进证物袋。”
蝙蝠侠没有反驳。
他确实想这么做。
把账本拿走,把硬盘解开,把证人藏起来,把哈维看住,把陈默看住,把企鹅人重新按回他应该待的位置。
一切都应该有边界。
一切都应该被安排。
火不应该由一个人点起来。
钱也不应该由一个人决定烧掉。
可他站在灰里,确实看见了黑帮的第一层骨架被烧穿。
那些钱不能再买枪手,不能再买律师,不能再买司机闭嘴,也不能在天亮以前从一个旧账户变成另一家公司干净的营业款。
蝙蝠侠不喜欢这个答案。
他更不喜欢这个答案有效。
戈登拿回那杯冷咖啡,最后还是喝了第二口。
“走吧。”他说,“警局还有一堆表等着我们。圣诞快乐,大忙人。”
蝙蝠侠看了他一眼。
“圣诞快乐。”
这句话说得很低。
低到几乎被消防车的水泵声盖过去。
……
戈登回到家时,芭芭拉坐在餐桌旁。
那只火鸡还在桌上。
火鸡表皮已经塌了,切开的地方干得发白,旁边的土豆泥结成一块。盘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字迹属于陈默。
临时出门,回来吃。
戈登看了看火鸡,又看了看女儿。
“你吃了吗?”
芭芭拉平静地说:“我尝试过。”
这个回答已经很给面子了。
门锁在这时响了一下。
陈默从外面进来,外套干干净净,脸上却带着一种熬夜以后特有的空白。他看见桌上的火鸡,脚步停住。
“它怎么还在?”
芭芭拉说:“它也想知道。”
戈登拉开椅子坐下。
他现在困得能直接把额头磕进盘子里。
陈默盯着火鸡看了三秒,忽然一拍桌子。
“不行。我受不了了。”
戈登抬头。
陈默已经挽起袖子往厨房走。
“我去下碗面。圣诞节可以没有奇迹,但不能连早饭都没有。”
芭芭拉跟着站起来。
“我帮忙。”
“不用。”陈默打开冰箱,翻出鸡蛋和几根青菜,“你负责把那只火鸡端远点。它在旁边影响我发挥。”
“好嘞。”芭芭拉手脚麻利的一点都不像是也熬了一个晚上,忙着在全城各地维护治安的蝙蝠女。
戈登坐在餐桌旁,看着两个孩子在厨房里走来走去。
锅里很快有了热气。
水开以后,陈默把面条下进去,又敲了三个鸡蛋。芭芭拉把碗拿出来,顺手把那盘火鸡挪到餐桌最远的角落。
窗外还在下雪。
雪落在街灯上,也落在昨晚没来得及清走的警戒线边缘。
戈登听着厨房里的声音,终于慢慢松了一口气。
昨晚有太多东西被烧掉了。
钱,账,旧路,某些人一直相信的规矩。
但早晨还是早晨。
水会烧开。
面会煮熟。
有人吃完东西,还要去学校那边看项目名单,去警局补材料,去把没做完的事继续做完。
陈默端着三碗面出来。
“吃吧。”
戈登接过筷子。
芭芭拉低头吹了吹热气。
陈默坐下以后,先夹了一筷子,吃完才宣布:
“圣诞节家庭救援项目,第一阶段成功。”
戈登没有评价这个项目名称。
他只是把面吃了。
热的。
能吃。
这就已经比那只火鸡强很多了。
……
法尔科内庄园的圣诞早晨没有热气。
卡迈恩·法尔科内坐在书房里,电话一通接一通打出去。
银行董事不接。
律师接了,但开口先问证据有没有被警方拿走。
码头那边说今天是法定工作日。工人不肯临时回来。
工会的人倒是接了电话,态度也还恭敬,只是每一句都慢半拍。
慢半拍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以前罗马人一句话能让一条街闭嘴。
现在,他需要先解释钱在哪里。
卡迈恩把听筒放回去。
桌上摊着损失清单。
现金。
枪。
账本。
硬盘。
被警方带走的人。
每一项后面都有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需要钱。
可钱烧了。
姓氏还在。
房子还在。
庄园的门也还开着。
只是某些看不见的东西,在天亮以前从里面空了一块。
马罗尼那边更吵。
萨尔在冷库账房里砸碎了第二部电话。
枪手要预付款。
司机要现金。
律师要保释金。
被抓的人家属堵在门口,问昨晚被带走的人什么时候能回来。
萨尔可以让人把他们赶走。
但赶走不会让枪手开车。
杀人也不能替他付账。
“去找钱。”萨尔说。
财务人员低着头。
“能动的都在 B-4。”
萨尔看向他。
财务人员没有继续说。
不需要继续说。
能动的都在 B-4。
B-4 烧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
雪盖住冷库外面的轮胎印,盖住昨晚被拖走的血,也盖住马罗尼家刚刷上去不久的标记。
远远看过去,白得很干净。
近一点看,雪下面全是黑灰。
……
冰山餐厅准时开门。
门口的玻璃昨天刚换过,台阶上的弹孔还没有修完。经理让人铺了一块地毯,把最难看的地方盖住。
奥斯瓦尔德·科波特坐在二楼办公室,面前放着三份账。
韦恩项目的餐食账户通过。
临时岗位工资已发。
配送车今天上午八点半出门,没有人拦。
企鹅人看了一遍,又看第二遍。
他脸上的笑压了又压,最后还是没压住。
“合法经营。”他说。
经理站在桌前,没有接话。
奥斯瓦尔德把账本合上。
“今天所有工资提前发。餐食线照走。后厨和冷库不准塞任何不该塞的东西。谁敢把枪、药或者黑账放进这条线里,就把他从后门扔出去。”
经理点头。
“还有,”企鹅人补了一句,“蜘蛛侠如果过来,先通知我。”
“需要准备什么?”
奥斯瓦尔德认真想了想。
他现在很想在办公室里摆一尊蜘蛛侠雕像。
最好是纯金的。
但是蜘蛛侠看见以后,大概率会把那尊东西连同他的办公桌一起扔到街上,并且要求他解释这笔黄金支出有没有走合法账目。
“准备茶。”企鹅人说,“普通的就行。不要太贵,太贵显得我们心虚。”
经理又点头。
“等等,还是果汁吧。”企鹅人又叫住经理。
经理停住脚步,转身继续优雅点头,然后离开。
企鹅人看向窗外。
街上有几家小商户重新开门。
有人把冰山餐厅的配送箱搬上车,也有人站在后门领当天的工作安排。昨晚钱山烧起来的时候,法尔科内和马罗尼还在地下抢现金。今天早上,冰山餐厅的账面干干净净,工资准时发,车照常开。
这座城市记东西很快。
谁有钱,谁没钱。
谁的车会被拦,谁的车顶上可能坐着蜘蛛侠。
谁还在拿枪逼人上车,谁能让人从正门进来,做完工再从正门出去。
企鹅人知道自己不是圣人。
他也没打算当。
他不当贱人就很不错了。
但旧黑帮用现金和恐惧买秩序。
现在那堆现金烧成灰了。
他手里有合同,有厨房,有车,还有一个黑色蜘蛛留下来的规矩。
这套东西听起来不像黑帮。
可它活得下去。
而且很可能活得比法尔科内和马罗尼更久。
奥斯瓦尔德拿起电话。
“把那份酒水合同继续送。”
经理停了一下。
“法尔科内家的?”
“当然。”企鹅人说,“合法客户的合法订单,为什么不送?”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无辜。
“圣诞节,大家都需要一点安慰。”
……
卡迈恩·法尔科内的午餐很简单。
医生建议他少喝酒,但圣诞节的桌上仍然摆着一杯红酒。酒来自冰山餐厅交出的那份采购合同,瓶身、封口和账目都没有问题。
他没有立刻喝。
索菲亚站在旁边,正在汇报银行那边的情况。
“韦恩还没有拿到董事长席位,但合规部已经不敢放行旧支行结算。我们可以从其他银行走,但需要时间。”
“时间。”卡迈恩重复了一遍。
这东西以前也是可以买的。
现在好像突然涨价了。
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液入喉时没有异常。
几分钟后,卡迈恩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索菲亚立刻看向他。
“父亲?”
卡迈恩没有回答。
杯子从他手里滑下去,倒在白色餐布上。
红酒沿着布纹慢慢渗开。
窗外雪下得很安静。
冰山餐厅那边,第一辆配送车正从后门驶出。司机看了看车顶,确认今天没有黑色蜘蛛坐在那里,还是下意识把车开得很稳。
旧王还没有死。
只是他伸手去拿杯子的时候,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手开始发抖。
雪落满哥谭。
白茫茫地铺过去。
像什么都被收拾干净了。
又像所有脏东西都还埋在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