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烂石川骨力接令,断狼口阔端提人

小挺子的腮帮子紧紧咬起一块肉。

他快步上前,狠狠踹在查布的膝窝处。

查布双腿一折,“咚”地一声跪在了地上。

小挺子顺手接过旁边同袍递来的一把宽背钢刀。

双手握刀,高高举起,迎着晨光劈了下去。

人头落地,在石板上滚出几尺远。

……

烂石川上,晨雾混着焦糊气。

一堆堆篝火连绵数里,火舌舔舐着堆积如山的残破号衣与尸骸。

乌延浑达与骨力立在火堆前,望着麾下将士将同袍遗骨归拢,投入烈焰之中,烧成灰白骨殖。

远处官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卷着烟尘狂奔而至,到了近前,信骑翻身滚鞍,双手高高托起一卷皮书:

“大王子,骨力将军!国主手书到了!”

乌延浑达跨前一步,一把扯掉封口的火漆,将皮卷抖开。

他的目光在字行间快速游走,腮帮子的硬肉连连鼓动。

看罢,他将手书递向身旁的骨力:

“父王下了令。命咱们拔营,将这批铁料全数运往室韦地界。对外放出风去……就说这铁,已全教周起那贼子给劫走了。”

骨力接过羊皮卷,只看了一眼落款的大印,双眼便缓缓阖上。

满地残尸,拼杀了一整夜,流了两千多弟兄的血,换来的却是一纸将铁料拱手让人的诏令。

骨力握着那皮卷,五指渐渐收紧,良久,胸口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传令下去。”

骨力转身,面庞如岩石般冷硬,“敛好阵亡弟兄的骨灰。西线各城兵马,即刻开拔,各归原城驻防,防备天狼人趁虚叩城。”

他看向乌延浑达:“格里城、砚山城与冷山塞的三城兵马,随大王子回城。”

骨力回过头,对着身后的几名千夫长吩咐道:“灰岩塞、白砬城、石喉塞的兵马,随本将押送马队,向东走。”

一名副将领命,正欲转身。

“慢着。”

骨力叫住他,“再多遣两匹快马。去一趟渤凉北关,告知守在那里的兄弟,把关城弃了,全数撤回。”

……

断狼口外。

初升的日头越过山脊,将峭壁照得明晃晃一片。

天狼大军的方阵直逼关下,数千铁骑静立于荒野之中,人无杂语,马不喷嘶,只有数千匹战马粗重的喘息声,把这深谷里的风都给压住了。

特穆尔端坐在战马之上,仰头冲着关楼提气暴喝:

“合札!出来答话!”

城头垛口处,合札按下头盔,露出半个身子。

“三王子,稍安勿躁。”

合札双手撑着垛口,拔高了声气回道,“国主的手书,想必是在路上遇着岔子耽搁了。您且在这关外多歇半日,有了准信,末将定然开门迎客。”

特穆尔自袖中抽出那团沾着血迹的布,迎风一抖。

“少拿这些托词来糊弄本王子!把那可儿交出来!”

特穆尔拿马鞭遥遥指着城头,“否则,今日定叫你这断狼口上血流成河!莫怪本王子不顾念你铁骊的盟友之谊!”

话音方落。

下方天狼阵中,哲别将硬弓一横。

五百名射雕手齐齐抬臂,“嘎吱吱”一阵弓弦拉满的声响,五百支透甲重箭直指城头。

合札看着城下特穆尔手里的那块布,眉头紧拧,满脸皆是莫名其妙。

“那可儿?”

合札伏下身子大声反问,“那可儿不是随在大军之中押送精铁么!三王子来我这空关墙下,要本将交哪门子的人?”

特穆尔眼角一跳。

“少跟本王子演戏!那可儿的血书,就藏在你们今晨吊下城的糙糠篮子底!”

特穆尔一把夺过身侧亲卫手里的一杆精铁长枪,“你到底是真不知情,还是装疯卖傻,本王子全不管!”

他手臂向后一拉,猛地向前掷出。

“嗖——当!”

长枪如电,直直扎在断狼口厚重的城门正前方三十步处,枪尾震颤不休。

晨光打在枪杆上,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黑影。

特穆尔催马上前两步:

“看准地上的枪影。这道黑影,往回缩进一指的宽窄。若还不见你这关门打开,我特穆尔,定提兵马踏平乌延城!”

一名天狼亲卫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长枪旁,拔出腰刀,沿着那枪影的最末端,在硬土里狠狠划下一道半圆深槽。

关墙之上,几名铁骊兵卒面面相觑。

阔端几步抢到垛口前,双手扒住风化的青石边沿,身子探出半截,冲着下方高喊:

“三王子且慢!这关内都是些粗笨的戍卒,哪里见过什么天狼贵人。怕是底下当差的瞎了眼,生出了天大的误会。容老将下去查问一二,定给殿下一个明白的交代!”

合札一把抓住阔端的臂甲,将他往回拽了拽。

“老叔!这特穆尔平白无故扯出个那可儿来,到底唱的哪一出?”

“你没瞧见他手里攥着的那方血帕子?”

阔端把目光从城下收回,面庞绷紧,“他方才说血书是从咱们送出去的糠篮子里翻出来的。看他那副不顾一切的阵势,这事里头必有文章。”

合札一拳砸在墙上,震得石粉簌簌直落。

“管他有无文章!他敢来撞关,咱们弟兄就拿命填上去。我倒要看看,他天狼人的战马,能不能生出翅膀飞上这道墙!”

阔端反手扣住合札的护腕,往下一压。

“不可犯浑。出乌延城时,国主让我来就是要告诉你,只可扼守,不可与他动刀兵。”

“那他要是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咱们也由着他抹不成?”合札双目瞪圆。

“不许放一箭。我去去就回。”

阔端丢下一句话,转身顺着马道大步流星地往关内走去。

......

关内石牢。

阔端带人一脚踹开虚掩的栅门。

馊臭气扑面而来。

方才他在营中略一盘问,便得知昨夜半夜,巡营的什长果真在伙房后院抓了个偷吃粗糠的野贼。

阴暗的囚室角落里,缩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

那人身上套着一件残破不堪的粗麻里衣,下摆处撕裂了一大块。满头满脸皆是干结的泥块与糠麸的碎屑,双臂被反绑在身后。

阔端提着一盏气死风灯走近。

昏黄的光晕打在污浊的脸上。

阔端看清了那人的眉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动身前来断狼口时,这人分明是在监押马队才是。

“那可儿大人?”

阔端把灯笼往前送了送,难以置信道,“王庭特使,怎会落到这般田地,跑到断狼口的牢里来了?”

那可儿闻声,眼皮半抬。

他把后脑勺靠在长满青苔的墙砖上,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讥讽道:

“阔端将军。事已至此,又何必在我跟前做这假撇清的把戏?”

阔端眉头攒作一团。

他与合札,离开时根本不知铁骊腹地此刻已被掀翻了天,更不知这天狼监押是被假贺真劫持后放跑的。

“大人这话从何说起?”

阔端上前一步,急声道,“你到底在何处遇了险?是谁将你掳到此地的?”

那可儿闭上眼,把头偏向一侧。

“我不与你费口舌。把这破门打开,我要见三王子殿下。”

阔端还欲再问。

“报——!”

一名城头上的令兵气喘吁吁地跑了下来。

“将军!关外头……特穆尔又发话了!”

石牢外隐隐约约飘进一道沉雷般的吼声,穿透了厚重的关门:

“还有不足半指!”

阔端脸色骤变,再顾不上盘问,一把抽出腰间佩刀。

刀锋斩落,劈断了那可儿手腕上的麻绳。

“提上他!去城门!”

须臾。

关墙内侧的城门洞前。

合札快步自石阶上赶下来,迎面正碰上两名卫兵架着步履虚浮的那可儿。

“真他娘的是这家伙!”

合札看清来人,满脸惊愕,一把拽住阔端的胳膊,“老叔,这软骨头到底是在何处被咱们的人拿下的?他那血书里头究竟写了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惹得特穆尔忍了这么久,突然就翻了脸?”

阔端把目光投向两扇紧闭的包铁木门。

“现下顾不上这些零碎枝节了。”

阔端语速极快,“若是咱们真在这里,为了这么个活口跟天狼人杀起来,两国之间,便再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

“咱们得把他送出去。”

阔端抬手指着那可儿,对合札道,“人若是在关内,特穆尔借题发挥,咱们百口莫辩。人只要出了这道门,外头要怎么闹,便是他天狼人的事。”

合札钢牙咬得咯咯直响。

他一把甩开阔端的手臂,指向门外:

“就这般便宜了他?这厮回去若是满嘴喷粪……”

“留着他,何用?”

阔端拔高了声气,压住合札的暴躁,“去开门!断不能给特穆尔动刀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