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步伐放轻一些,她近来喜欢安静。”
晟武帝带着岑令仪同宴承徽到了凝和宫门口,回头嘱咐他们。
岑令仪乖乖点头。
宴承徽神色却凝重。
“陛下,太子殿下,姑娘。”
望月、望云齐齐行礼。
“今日如何?可曾起来转转?”
晟武帝小声询问她们。
两人皆摇头。
望云道:“饭也只吃了两口。”
晟武帝脸色凝重,当先而行,进了内殿。
内殿门窗紧锁,窗口也拉了遮光的帘子,厚重的床幔垂坠下来,几乎遮住所有的光。
“楼儿,怎么喜欢待在这么黑的地方?”
晟武帝抬手掀开床幔。
岑令仪和宴承徽忙上前一步查看。
萧玉楼躺在床上,看着帐顶,脸色苍白,形容枯槁,不言不语,看起来很是虚弱,半分也没有从前的影子。
“姨母……”
岑令仪唤了一声,心里难过。
前些日子还好端端的人,怎么突然成了这样?
萧玉楼听到她的声音,终于动了。
她侧眸看向岑令仪,眼睛黯淡无光,并不说话。
“母妃。”
宴承徽也唤她。
萧玉楼眼珠子转了转,也看了他一眼,还是没有回应。
“小六特意看你,你要不要起来和她说说话?”
晟武帝问她。
萧玉楼脸是对着他的,目光却看着虚无,仍然没有理会他。
岑令仪不由拉了拉宴承徽的袖子。
这可怎么办?
宴承徽暗暗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小六和元昭要成亲了,来同你说一声。”
晟武帝心都揪起来了,又往前一步,再次开口。
萧玉楼还是不理他。
“小六你来,你唤她母妃。”
晟武帝回头吩咐岑令仪。
岑令仪上前,看着萧玉楼枯槁的模样,想想从前她对自己的种种好,险些落下泪来。
“母妃。”
这种时候,她已经顾不上害羞了,只盼着自己能起点作用,换回萧玉楼对这个世界的一点兴致。
萧玉楼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她看着岑令仪,朝她伸出手。
“母妃。”
岑令仪将手放在她手中。
萧玉楼握住她的手,缓缓开口,语气温柔,嗓子却有些哑:“母妃能给你们的,都给你们了,成亲了好好的。”
“嗯。”
岑令仪点头,几乎忍不住哽咽。
“别哭。”
晟武帝在一旁有些急了,又不敢凶她,怕萧玉楼不高兴。
“母妃,你要好起来。”岑令仪忍住眼泪道:“淮皎大了,我们还想要一个孩子,母妃好起来帮我们带带孩子,好不好?”
她想了一下,贵妃娘娘这种病症,应该是要多给她活着的希望,世界的美好,让她有盼头,才能慢慢好起来吧。
“好。”
萧玉楼笑了一下。
“母妃答应了,可不许反悔。”
岑令仪握紧她的手。
“你们走吧,我累了。”
萧玉楼抽回手,躺了回去,重新看着帐顶。
岑令仪不知所措,下意识看晟武帝。
晟武帝脸色苍白,挥了挥手。
再继续待下去也无用。
“今日你们来,她话算是多的。”
出了门,晟武帝停住步伐。
“儿臣设法找寻民间医者,给母妃看诊。”
宴承徽道。
岑令仪难过地低着头,还是难以接受。
贵妃娘娘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生这样的病?
“去吧。”
晟武帝摆摆手,叹了口气。
岑令仪看他,从来阴晴不定、满身威严的人,这次见面却像是老了十岁,鬓边添了几缕白发。
想来,贵妃娘娘之事极耗他的心神。
她跟着宴承徽走远,回头看周围没有人,才道:“宴承徽,姨母这是什么病症?
“神思倦怠,寡言少欢,对外间诸事漠然无感。”宴承徽看着前方,若有所思:“太医说得没错,是心病。”
“是这些年被关在深宫中,关得太久了吗?”
岑令仪问他。
“是困在不喜欢的人和事里面太久。”
宴承徽侧眸看她一眼道。
“也确实很痛苦。”岑令仪想了想道:“姨母从前发脾气,心绪激越,应该能宣泄一些郁气。现在这样,无从抒发,气都堆积在心里……”
要是让她被困在讨厌的人身边,比如陆怀宥……
她只是想了一下,便不由打了个寒颤。
那是一天也过不下去的。
姨母被困这么多年,能不痛苦吗?
宴承徽看着远处,摇了摇头道:“岳丈家都休整妥当了,只等他们回来,你要不要去看看?”
“那是我家。”
岑令仪小声纠正。
“你家在东宫。”
宴承徽握着她的手。
两人相视一笑。
“不看了,等爹娘回来,我再去看也一样。”
岑令仪决定不去看。
“为什么?不想家?”
宴承徽有些意外。
宴承徽以为岑令仪会迫不及待回去看她小时候长大的地方呢,不对,是他们一起长大的地方。
“看了想起从前,免不得要哭一场。等爹娘回来,我又要哭了,那第一场岂不是白哭了?”
岑令仪偏头看他,眉眼弯弯。
“你倒精明。”
宴承徽失笑。
*
不知是谁泄露了岑青山归府的消息。
岑家才开大门,府门前车马便络绎不绝,登门道贺之人接踵而至。
昔日同僚,各家亲友都携了礼前来,祝贺岑公沉冤昭雪,阖家归京。
岑令仪同宴承徽回来时,瞧见的便是门庭若市的情景。
“这些人,往日不肯对我家施以半分援手,如今来得倒是积极。”
岑令仪不免感慨。
“人性本是如此拜高踩低。”宴承徽牵着她的手:“走吧。”
“大哥,二姐姐,快来。”
岑令仪另一只手牵着宴淮皎,回头笑着招呼哥哥姐姐。
花厅中,岑青山夫妇正应酬往来宾客,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但难掩疲惫。
他们毕竟年纪大了,又长途奔波劳累,回来就要面对这么多的人和事。
“闭门谢客吧。”
宴承徽转身吩咐。
云阙立刻去办。
岑青山这才得以喘口气,看向一众儿女。
“令之,令仪,婉柔……过来给爹爹瞧瞧。”
多年不见的子女站在跟前,这位见什么都云淡风轻的老太傅,也不由红了眼眶,老泪纵横。
“爹,娘。”
岑令之走上前,屈膝跪了下去。
岑令仪同岑婉柔也都拉着孩子跪下。
宴承徽走到岑令仪身侧,屈膝要跪。
岑青山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他:“太子殿下,可不敢跪老夫……”
“我跪得是岳丈大人。”
宴承徽道。
“那也不能跪,这边坐。都起来,你们都起来。”
岑青山忙招呼众人。
“令仪,我的儿,你受苦了。”
崔锦书一把抱住岑令仪,泪水横流。
“娘……”
岑令仪扑在她怀中,痛哭不已,尽情宣泄着多年的思念与牵挂。
娘看着也老了,但瞧着依旧可见当家主母的端庄气度。
“娘亲……”
宴淮皎看她哭,也跟着难过,忍不住拉她手。
“这是你的孩子?”
崔锦书瞧见淮皎,不由止住哭泣询问。
“是,娘,这是淮皎。”岑令仪拉过宴淮皎:“淮皎,给外祖母磕头。”
“外祖母。”
宴淮皎听话地跪下,正要磕头。
“好孩子,快起来,不用磕。”
崔锦书拉起他,仔细打量,越看越是喜欢。
“像太子,也像你小时候。”
岑令仪擦着眼泪点头。
“令之,今日大喜,去将你妻子接回来吧。”
岑青山吩咐。
岑青山猛地抬头,不敢置信:“父亲此言当真?”
他舍弃了淑贞和孩子,打了胜仗回京之后,也一直不敢同她见面,只常在暗处悄悄瞧她和孩子。
“我与她父亲通过书信了,他们都知晓,我当年是为你们好,去吧。”
岑青山摆摆手。
“谢父亲!”
岑令之起身快步去了,步伐迈得极大,意气扬扬。
岑令仪不禁笑了笑,好久没有见到大哥这样了。
真好。
“对了,娘,三哥呢?”
她看了一圈。
庶出的四妹、五妹都在,唯独不见同样庶出的三哥。
“才在这儿的。”崔锦书也有些奇怪:“快去找找。”
岑云帆直至午饭时辰,阖家人在桌边围坐,才姗姗来迟。
“三哥……”
岑令仪看向他。
“小妹,大哥大嫂,二姐姐。”
岑云帆朝他们点头,脸色沉沉,围着桌子坐下来,一点也不像多年未见的模样,看着文质彬彬,更不像从前的他。
在岑令仪记忆里,三哥是个混世魔王,和大哥一样不爱读书,喜欢舞枪弄棒。
爹总是说,他身为太傅,教出那么多学生,偏偏自己家出不了一个爱读书的。
三哥这是转性了。
“三哥哥……”
岑令仪忍不住又唤他。
从她这处看,岑云帆垂着的眼睛,无论是眼形还是眼睫,都像极了她。
她想起宴承徽心口上所受的那一匕首来。
身旁,宴承徽忽然在桌下握住她的手摇了摇,示意她别问。
岑令仪侧眸看他。
“就是他。”
宴承徽笃定道。
那时候岑云帆年轻,更雌雄难辨,眼睛和娇娇一模一样,扮成娇娇毫不违和。
何况他又是在挨了一匕首之后看清岑云帆的眼睛,自然当做是娇娇。
“真的是……”
岑令仪漆黑的瞳仁震动。
宴承徽说,刺杀他的人眼睛像极了她,她便想到了三哥哥。
可是三哥哥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他或许有什么难言之隐。”
宴承徽再次捏了捏她的手,让她不要再提。
是她的亲人,她在意的人,他都可以不计较。
岑令仪却是凡事都要弄个究竟的人。
用过饭之后,她看着岑云帆出门,便追了上去。
“三哥哥,你等一下,我有话要问你。”
她叫住前头的岑云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