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云帆缓缓侧过身来,却不正面对她。
“小妹,什么事?”
宴承徽走上来,看着他们二人。
“为什么?”
岑令仪走上前,仔细打量性情大变的岑云帆。
“什么为什么?”
岑云帆故作不知。
“你知道我问你什么!你为什么要装作我,刺杀他?”
岑令仪抬手指了指宴承徽。
岑云帆沉默了。
沉默就是承认。
“你说话!”
岑令仪按捺不住,拔高声音。
因为岑云帆这一匕首,她和宴承徽之间,闹了多少误会?受了多少煎熬与苦痛?
宴承徽不计较,她也是要问个清楚的。
三人僵持在那处。
“是我让他去的。”
岑青山自屋内走出来。
“爹……”
岑令仪回头,惊愕地睁大眼睛看他。
岑云帆低下头。
宴承徽也回身看岑青山。
“殿下一颗心系在你身上,若没有这一匕首,如何能心死?不心死,你们继续纠缠,他怎么坐得稳储君之位?”
岑青山站在廊下,目光坦然,神情沉定。
“可是……”
岑令仪言语发颤,她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的真相竟是这样。
但三哥哥也不能刺宴承徽的心脏啊,若稍微偏上一点,就会要了他的命的!
“小妹忘了,我习武时最擅长什么。”岑云帆低声道:“我刺太子殿下那处,正是心脏附近不会致命之处。因为,那时你在二皇子手中,我曾在城墙外,远远看过你,陆怀宥守在你身边。”
岑令仪恍惚想起来,从教坊司出来,跟陆怀宥走时,在城门外,天下着大雨,陆怀宥却非要她下马车,说跟上京城告个别。
她下了马车,大雨淋湿了她的衣裙,她那时候想的是,就当最后跟宴承徽告个别吧。
原来这里面还有隐情,就是在那时,三哥哥看见了她。
是二皇子用她威胁了三哥哥。
三哥哥知道她和宴承徽恩爱,他也是和宴承徽一起长大的,自然不肯去。
最后定下此事的人,是父亲。
三哥哥小时候就喜欢研究人体穴位、各个关窍,喜欢玩飞刃,自然知晓刀扎在什么部位不致命。
这样,二皇子那里,也算有了交代。
说到底,三哥哥还是为了护她。
“三哥哥……”
岑令仪想通其中关节,早已泪流满面。
她走上前,愧疚地拉住岑云帆的手。
她方才还在怪三哥哥,那种情境之下,三哥哥才是最难的。
“小妹,别难过,都过去了。”
岑云帆将她搂进怀中,轻拍后背。
“嗯。”
岑令仪用力点头。
“三哥哥成亲了吗?”
她后退一步,看着他问。
岑云帆摇摇头。
“三哥哥说,爹爹不洗清冤屈,他就不成亲。”
四妹妹不晓得什么时候走出来,此时说了一句。
“回去坐着说吧,你四妹、五妹都成亲了,夫婿在来的路上。”
崔锦书在门边道。
一众人又回了花厅。
岑令仪细查一番,一家老小都在,还多了几个孩童。
唯一少的人,就是岑婉柔的生母柳姨娘。
当年,她为了救岑婉柔,卖了自己。
如今也不知流落到了何处,是不是还活在人世。
岑婉柔不免搂着岑弛曜哭一场。
众人都宽慰她。
“二姐姐,你别着急,孤安排人替你找寻柳姨娘。”
一直在边上默默听着的宴承徽,这时候开了口。
“太子殿下发话,二姐可以安心了。”
岑云帆道。
岑婉柔擦着眼泪点头:“多谢殿下。”
“你看太子殿下。”四姐姐附在五姐姐耳边笑:“二姐姐叫的多顺口。”
“二姐姐比殿下大,还好叫一些。也不会知道叫咱们俩,能不能叫出口?”
五姐姐也捂着嘴笑。
“岳父,岳母。”
宴承徽忽然起身行礼。
花厅众人都安静下来,看向他。
岑青山和崔锦书不由坐直了身子。
宴承徽朝岑令仪伸手。
岑令仪走过去,任由他牵住。
“我和娇娇打算择日成亲,不知二老可应允?”
宴承徽难得有几许羞涩,耳尖红红。
岑令仪脸儿红了,瞧见四姐姐、五姐姐同她挤眉弄眼,也忍不住笑了。
“你都喊岳父、岳母了,我们怎会不允?”
岑青山打趣。
众人都笑起来。
“打算定在哪一日?”
岑青山询问。
“岳父岳母首肯,我回去便让钦天监择最近的良日。”
宴承徽正色道。
“看他急的。”
四姐姐又和五姐姐拿他取笑。
“二位姐姐莫要取笑,我和娇娇已经耽误了好多年。”
宴承徽转头看岑令仪,面上泛起羞窘的薄红。
他自是爱极了娇娇。
只是他生来寡言,更是未曾试过,在这么多人面前剖白自己的心意,自然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岑令仪反握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笑意溢出眼眶。
*
钦天监看得吉日是中秋后一日,八月十六,距今还两月有余。
宴承徽原想再提前些日子,但到底是太子大婚,即便他之前准备的周全,也还有许多东西要细致地预备。
礼部的意思是,最快也得到八月。
宴承徽勉强应下。
所有的东西都在有条不紊地准备中。
岑令仪带着宴淮皎,搬回了岑府,每日伴在爹娘左右,好不逍遥自在。
“这是娘小时候,外祖父和你大舅舅亲手做的。”
岑令仪领着小淮皎在院中,摇晃着紫藤树下的秋千,感慨万千。
犹记得当初她在这树下玩耍的情景,如今她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岑令之的一双儿女也在,还有岑弛曜,四个孩子一道玩耍,宴淮皎虽然性子冷了些,倒也不算格格不入。
“娇娇。”
宴承徽下朝便往这处奔。
“你回来了。”
岑令仪回身瞧他,面上不禁有了笑意。
“爹爹。”
宴淮皎唤了一声。
“姑父。”
“姨父。”
孩子们纷纷打招呼。
宴承徽微微颔首:“你们玩。”
他朝岑令仪招手。
岑令仪看他神色,像是有什么事。
“灵芝,你们带好了他们。”
岑令仪嘱咐一句,走向宴承徽。
“怎么了?”
宴承徽将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母妃从昨日就没吃饭了,父皇的意思是,让你再进宫一趟。”
“陛下让我去陪陪姨母?”
岑令仪听得心中一揪。
这些日子,她也去了宫中好几趟,贵妃娘娘还是老样子,原来每日还能吃几口的。
怎么忽然不吃饭了?
“像是有什么话要同你说,我看他欲言又止的,不曾告诉我。”
宴承徽摇摇头。
“走吧。”
岑令仪自然义不容辞。
*
凝和宫,药味弥漫。
内殿光线依旧昏暗,萧玉楼躺在床幔之中,脸色比先前更差。
她阖着眸子,一动不动。
这一次,连眼睛都不想睁开了。
“母妃……”
岑令仪拉着她的手唤她。
萧玉楼眼睫微微动了动,没有睁眼。
岑令仪感觉到她的手指轻轻挠了挠她的手心。
她不懂这是何意,回头看宴承徽和晟武帝,无措又无奈。
“你们随我来。”
晟武帝定定看了萧玉楼一会儿,忽然开口。
岑令仪同宴承徽并肩,跟着他走出正殿。
晟武帝站在屋外的廊下,看着远处,也不知在想什么,一直没有说话。
岑令仪和宴承徽也不敢先开口,便都默默在他身后站着。
半晌,晟武帝转过身来,他神色颓然,欲言又止。
岑令仪抿唇,悄悄推了推宴承徽。
“父皇有什么话,儿臣们听着呢。”
宴承徽开口。
晟武帝手扶在廊柱上,话说出口颇为艰难。
“不然,小六去和你母妃说,让岑青山进宫来看看她吧。”
他终于将话说了出来。
从抢到萧玉楼在那一刻起,他便从未想过,让萧玉楼和岑青山再见面。
可是,萧玉楼现在成了这样,太医和外面的大夫不知道请了多少个,都只摇头,说是心病,还要心药医。
萧玉楼的心药不就是岑青山吗?
他真想斩了岑青山,死也不想岑青山和萧玉楼见这一面。
但他自己可以死,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萧玉楼死。
他试过,他是帝王富有四海,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他后宫里就有许多,环肥燕瘦,多不胜数。
可他还是做不到。
那些女子美得各个不同,可没有一个是萧玉楼,没有一个人能代替她。
为了让萧玉楼活下去,他愿意让出这一步。
“陛下……”
岑令仪听到他的话,先是吃了一惊,旋即是后怕。
她想起从前的事。
因为爹爹和贵妃娘娘有过往,晟武帝还是不占理的那一方,他都能因为吃醋,冤枉了爹爹这么多年。
如果,爹爹真的来和贵妃娘娘见了面,晟武帝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不敢想。
她不是不关心贵妃娘娘,可她也要替一家老小着想。
尤其爹娘好不容易才从河西回来,刚安生几日。
这又……
“你放心,朕不会再针对你父亲。”晟武帝看透了她心中所想:“过去的事情,是朕糊涂,现在,朕只希望贵妃能好起来。”
他不能想。
他曾经以为,身为帝王什么都有,什么都可以失去,唯独不可以失去权柄和江山。
现在他不这么认为了。
如果,萧玉楼真的去了,他坐在那高高的皇位上,又有什么用?
“那……我去跟母妃说。”
岑令仪迟疑着还是答应了——她其实不想答应,但晟武帝已经开了这个口,哪里由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