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你闻得到甲醛?

市博物馆最大的会议室里,长条桌坐得满满当当。

一溜儿戴着老花镜的老头,全是省里文博界叫得上名号的专家。

那幅从姚仲衡博物馆里起获的《簪花仕女图》,就挂在正对面的墙上,射灯打着,纸面泛着旧黄。

姚仲衡就坐在主位上,拐杖搁在手边,手里还端着杯热茶。

他的律师团队本事不小,就凭一份“高血压引发心悸”的医院证明,硬是给他办了个保外就医,取保候审。

他现在坐在这儿,与其说是嫌疑人,倒更像个来指导工作的老领导。

沈窈窈和秦枭坐在最末尾,跟两个来旁听的实习生似的。

她正啃着个苹果,啃得“咔嚓”响。

她旁边飘着两个鬼。

一个是画这幅假画的山羊胡老头陈砚秋,一个是死在编钟底下的鉴定师周明远。

俩鬼正凑在一起,对着那幅画指指点点。

“看见没看见没?这帮人模狗样的,又要把我那张废稿当祖宗供起来了!”陈砚秋气得直跳脚。

“陈老,您这画功,确实是能以假乱真。”周明远在旁边恭维了一句。

“呸!真个屁!”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胖子专家清了清嗓子,站了起来。

“这幅《簪花仕女图》,我研究了半辈子。”他扶了扶眼镜,指着画,“各位请看,这笔法,这气韵,''铁线描''用得是出神入化啊!非唐人不可为!”

另一个瘦高个也跟着点头:“还有这纸,澄心堂纸!千年不腐!姚老能将此等国宝收入囊中,是我辈之幸啊!”

“我呸!澄心堂纸?”陈砚秋气得山羊胡都飞起来了,“这是老子当年在琉璃厂花三文钱买的高丽纸!还千年不腐,下场雨都得烂了!”

沈窈窈啃苹果的动作顿了一下,差点没被呛着。

她把苹果核往桌上的垃圾盘里一扔,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她身上。

胖子鉴定师皱了皱眉:“这位小姑娘,你有什么高见?”

“高见谈不上。”沈窈窈抱着胳膊,慢悠悠地走到那幅画前。

她也不看画,就盯着那裱起来的画轴边角。

“我就是想问问。”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画轴的装裱处,“你们这唐朝的画,装裱用的是什么胶水啊?我怎么闻着,有股子……甲醛味儿?”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随即,几个年轻点的助理研究员,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胖子鉴定师的脸瞬间就涨红了:“胡闹!你闻得到甲醛?你属狗的吗!”

“小姑娘,不懂就不要乱说。”瘦高个也跟着帮腔,“这画是国宝,每一次装裱都有记录的。”

姚仲衡眼皮都没抬,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这画历经千年,几易其主,近代重新装裱过一次,用的是现代修复技术,留下点化学胶水的痕迹,不足为奇。”他的声音不紧不慢,“这不能作为画作是假的证据。”

“对对对!姚老说得对!”

“还是姚老高见!”

那帮专家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纷纷点头附和。

“我操!这老东西真能掰!”陈砚秋在旁边气得直跺脚。

“大妹子!别跟他扯那些没用的!”他飘到沈窈窈耳边,压低声音,“告诉他!裙摆!看那仕女的裙摆!那块红!”

沈窈窈抬起头,看向那幅画。

“姚老,我再问问。”她又开口了,“这唐朝的贵妇,穿衣服都这么……鲜艳吗?”

她指着画中仕女那条红色的长裙。

“这裙子上这块红,怎么看着跟咱们过年贴的窗花一个色儿?红得有点扎眼啊。”

姚仲衡放下茶杯,终于正眼看了她一下。

“小姑娘,外行就不要信口开河。”他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教训晚辈的宽容,“此乃唐代最名贵的胭脂红,以胭脂虫血制成,千年不褪色。你觉得扎眼,是因为你没见过真正的好东西。”

“胭脂虫?我呸!”陈砚秋又炸了,“那是我当年没钱了,买不起矿物颜料,拿西洋商人卖的合成洋红兑水画的!那玩意儿就是个化学染料!”

“白唐。”秦枭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白唐提着一个银色的手提箱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个穿着防护服的技术员。

他走到画前,看都没看姚仲衡,直接打开箱子,拿出一个手持的光谱分析仪。

“你们要干什么?!”胖子鉴定师第一个跳了起来,“这……这是国宝!你们敢乱动?!”

“闭嘴。”秦枭只说了两个字。

那胖子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间没声了。

白唐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光谱分析仪的探头,对准了那片鲜艳的红色颜料。

“嘀——”

数据实时传输到他手里的平板电脑上,一张复杂的成分分析图谱跳了出来。

“找到了。”白唐推了推眼镜,把平板屏幕转向众人。

“颜料主要成分,胭脂红酸。人工合成物。”

他的声音很冷静,像在宣读一份死亡通知单。

“最早的工业合成记录,是清代道光二十三年。”

“轰——”

整个会议室,像被扔进了一颗无声的炸弹。

姚仲衡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褪了。

那几个刚才还在引经据典、拍他马屁的老专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你看我我看你,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这不可能!”姚仲衡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这……这一定是后来修复的时候,有人补过色!对!就是补色!”

他还在嘴硬。

“是吗?”沈窈窈笑了。

她冲着门口的方向,打了个响指。

秦枭把一份文件袋放在了桌上。

他没说话,只是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份检测报告,推到了桌子中央。

“这是什么?”一个专家下意识地问。

“那把紫檀木镇尺的检测报告。”秦枭的声音很平。

“报告显示,在那把镇尺侧棱的微小划痕里,我们提取到了属于死者周明远的……”

秦枭抬起眼,看着那个已经开始浑身发抖的老人。

“微量血迹DNA。”

姚仲衡看着那份白纸黑字的报告,看着上面那个红得刺眼的公章。

他那双总是半阖着的老眼,猛地睁大了,里面全是血丝。

张着嘴,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那派端了一辈子的“宗师”架子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