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电话没人接

林野照着登记栏里的号码拨了过去。

座机听筒里先是一串空响。

一声。

两声。

赵护士站在旁边,眼睛还落在四床那栏空着的返回时间上。

“响了没?”

“响了,没人接。”

林野没有立刻挂断。

四床床头那副老花镜还在枕边,镜腿压着一角被子。水杯旁边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缴费单,边角被水洇湿了一点。

床边只剩一只拖鞋。

电话响到自动断掉。

赵护士把交班本往回一合。

“再打一遍。”

林野重新拨过去,另一只手已经翻开交班本。

四床,宋广福,六十八岁。

胸闷待查。

心电图两次未见明显急性改变。

白班肌钙蛋白正常。

白班备注:明早门诊复诊,夜间留观。

家属栏只写了本人手机,后面还有一个家庭座机号,被白班护士用圆珠笔圈了一下。

林野看着那串号码,想起老人傍晚摘下老花镜问他的那句话。

“我明天上午能走吧?”

他老伴腿不好,一个人在家。

第二通电话还是没人接。

赵护士转头就喊:“分诊台,帮我看一眼门口。四床胸闷老人,说出去打电话,人没回来。”

分诊台那边护士应了一声,椅子往后一响。

孙志强从电脑前站起来。

“别都跑。赵姐,你去门口。林野跟着。值班护士留留观区,三床和一床别没人看。”

“知道。”

赵护士拿起对讲机,边走边按。

“保安,急诊门口帮忙看个人。男,六十多,灰色外套,脚上可能只穿了一只拖鞋,胸闷留观的。”

对讲机里先是电流声。

门口保安的声音传过来。

“刚才是有个老头出去,说透口气。我看他坐长椅那边了。”

赵护士脚步一顿。

“哪张椅子?”

“急诊门外,靠自动售货机那排。我现在过去看。”

林野跟着她往外走。

急诊大厅里灯亮得刺眼,门口风一吹,消毒水味混着外面潮湿的热气扑进来。分诊台前有个抱孩子的女人让了让路,孩子睡迷糊了,还把手里的小饼干攥得死紧。

林野视野边缘忽然跳了一下。

淡蓝色的框安静浮出来。

【未闭环风险追踪:留观四床。】

【高危风险:急性冠脉综合征。】

【误判点:白班心电图与首次肌钙蛋白正常,不代表今晚安全。】

【关键追问:出汗、气短、胸痛加重、硝酸甘油、阿司匹林。】

林野在心里骂了一句。

早不跳,偏偏人不见了才跳。

他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解释。赵护士只看见他脚步忽然快了一截。

自动门打开,外面的风很大。

保安已经从岗亭那边跑过来,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包子。

“人在那儿!”

急诊门外自动售货机旁边有一排塑料长椅。

宋广福就坐在最靠边的位置,半个身子歪着,后背贴着墙,手机掉在膝盖边上,屏幕还亮着。

他一只脚穿着拖鞋,另一只脚只穿着袜子,袜底已经踩脏了。

“宋广福!”

老人慢慢抬头,眼神有点散。

“我就打个电话。”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谁。

林野已经蹲到他面前。

“胸口还闷吗?”

老人嘴唇动了动,没立刻答。

林野的手指还搭在老人腕侧,没松开。

他等着老人骂一句“没事”,可那句话迟迟没出来。

赵护士弯腰去摸他的手。

手心湿的。

“出汗了。”

林野把手放到老人腕侧,脉搏不算快,却有点乱。他看了一眼老人领口,灰色外套的拉链只拉到一半,里面的秋衣被汗贴住了一块。

“别站起来。”

老人还想撑椅子。

“我没事,就是刚才跟我老伴说话,她问我煤气阀关了没有,我一急,喘不上来。”

“喘不上来也别自己坐外面。”

赵护士转头冲大厅里喊:“推平车!”

分诊台护士已经把平车推出来了,床轮磕过门口防滑垫,发出一串闷响。

保安把手里的包子往岗亭窗台上一放,过来帮着扶椅背。

“我看他坐这儿,还以为等家属呢。”

赵护士没骂人,只回了一句。

“下回急诊门口坐着不动的,尤其穿病号腕带的,先问一声。”

保安赶紧点头。

“记住了。”

老人被扶上平车时,手机从膝盖边滑下来。

林野弯腰捡起来,屏幕上停着一通未接来电。

备注是“家里”。

下面还有一条刚拨出的记录,通话两分十一秒。

老人看见屏幕,伸手想拿。

“我还没跟她说完,她腿不方便,煤气灶那个阀门她老忘。”

“先别说煤气灶了。”

赵护士把薄毯拉到他胸口。

“你人要是在门口倒了,她更不知道该找谁。”

老人被这句堵住,手慢慢放下。

平车推进大厅时,孙志强已经走到红区门口。

“找到没有?”

“门口长椅,出汗,胸闷加重,脉有点乱。”

林野把手机递给值班护士,顺手报了一句。

“本人手机未接两次。刚才跟家庭座机通话两分十一秒。”

孙志强看了眼老人。

“进红区。先上心电和监护,血压、血氧、床旁血糖都补一遍。”

他说完,又看向值班护士。

“抽血复查肌钙蛋白、电解质。人看住,别再让他自己下床。”

老人躺到红区平车上,还在解释。

“我真没想跑。我就是怕我老伴在家等急了。”

赵护士把袖带缠到他胳膊上。

“知道你没跑。你下回打电话,在床上打。你要嫌别人听见,我给你拉帘子,别穿一只鞋跑门口吹风。”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这才发现另一只拖鞋没穿。

“怪不得地上硌脚。”

分诊台护士把床边那只拖鞋和老花镜送过来,老花镜被她装进一个透明小袋。

“枕头边上的。水杯我没动。”

赵护士接过袋子,顺手挂到床头。

“物品跟人走,别回头又找。”

值班护士把宋广福的手机也递过来。赵护士看了一眼屏幕,顺手塞进同一个透明袋,只把袋口留在床栏外侧。

林野把白班那两张心电图从病历夹里抽出来,压在抢救车边缘。

老人的血压很快出来。

九十二比五十八。

比白班留观时低了一截。

血氧九十四。

床旁血糖正常。

心电图机被推到床边,吸球一个个贴上去。老人胸口汗多,电极片刚贴上去又翘边,值班护士用纱布擦了一遍。

机器开始走纸。

细窄的纸条一点点吐出来,带着刚打印出来的热气。

孙志强先拿起新图,再把白班那两张旧图并在一起。

林野站在旁边,没有抢话。

他看见孙志强的拇指在同一排导联上停住。

赵护士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跟之前不一样?”

孙志强没马上答,把三张纸往灯下一抬。

“胸前那几联ST段压低了。不是特别夸张,但比白班那两张明显。”

老人听不懂,只听见“不一样”,人一下绷紧。

“大夫,我是不是严重了?”

孙志强把图放回抢救车上。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但你今晚不能等明天门诊了。”

他拿起座机,直接拨心内科值班电话。

林野把刚才的离床时间、手机未接、门口找回、通话记录和复查心电图时间补进记录里。

写到“门口长椅找回”时,他停了一下。

旁边墙上那张纸写的是检查患者十五分钟未返确认去向。

宋广福不是去检查。

只是去打了个电话。

赵护士看见他停笔,低声补了一句。

“这条也得算。”

林野点头,在备注后面加了一行。

临时离床,也要确认去向。

这一笔落下去时,他手腕用力重了一点,纸面被笔尖压出浅浅的印。

电话很快接通。

孙志强把心电图压在桌上,话说得很短。

“急诊留观四床,胸闷加重,出汗,血压九十二比五十八。新心电图比白班有动态变化。你们下来看看。”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孙志强看了一眼林野补的记录。

“人刚才离床去门口打电话,我们找回来的。现在在红区。”

这一句落下去,电话那边明显安静了半拍。

片刻后,心内科值班医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孙志强站得离床近,那声音漏了半句到床边。

“旧图别丢,新图压着。我现在下去。”

孙志强刚要挂电话,对方又补了一句。

“还有,先别让他再给家里打电话。”

老人听见了,刚抬起来的手僵在被子边。

林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床头透明袋里,那副老花镜被灯照着,镜片上还沾着一点灰。

宋广福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两个字。

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