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广福的手机还在亮。
屏幕上两个字一闪一闪。
家里。
老人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僵在被子边,嘴唇动了两下。
“我老伴。”
赵护士的手停在手机上,等孙志强一句话。
孙志强没让人直接挂断。
“开免提,护士接。别让他自己讲。”
赵护士把手机拿起来,点了接通。
电话那头立刻传出一个老太太的声音,急得发抖。
“老宋?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宋广福下意识想抬头。
林野按住床栏。
“您先听护士说。”
赵护士把手机拿远一点,声音比平时软了半分。
“阿姨,我是急诊护士。老宋人在医生边上,正复查呢。您先听我说,别急着往医院跑。”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像是人坐不住了。
“复查?他不是说明天就能回家吗?我腿不好,他要是住院,我这边门都不好出。”
宋广福闭了闭眼。
“你别来。”
声音很轻,刚出口就被心电监护的短音盖过去。
赵护士直接接住话。
“阿姨,您先别动身。夜里路不好走,您腿又不方便。先帮我们对两样东西。”
“你说,你说。”
林野已经把记录纸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赵护士用指节敲了敲记录纸,等林野报问题。
林野压低声音。
“先问几点开始闷。再问今晚含过那瓶小药没有,阿司匹林是不是长期吃,平时药也带一句。”
说完这句,他才发现自己把纸边攥皱了。
他没再看白班那句“未见明显急性改变”。
赵护士照着问。
电话那头老太太说得乱。
“他傍晚就说胸口堵,吃饭也没吃几口。我让他去医院,他还嫌麻烦。药啊,药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他血压药每天吃,有时候忘。那个小白瓶,他说胸闷时含一片,前阵子社区医生开的。”
孙志强听到“小白瓶”,抬眼。
“让她看瓶子名。”
赵护士立刻接上:“阿姨,您能不能把那个小白瓶拿出来,看一眼上面写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拖鞋蹭地的声音,还有柜门被拉开的响动。
老太太一边找,一边喘。
“我眼神不好,你等等,我找老花镜。”
宋广福急了。
“她腿不好,别让她翻。”
“她不翻,我们这边更不知道你平时含什么。”
赵护士一句话把他按回去。
林野看着监护屏。
心率八十六。
血压还停在九十多。
不算崩,但也不让人放心。
红区门口传来脚步声。
心内科值班医生到了。
来的是三十多岁的男医生,头发还没完全压下去,口罩挂在一边。他进门没寒暄,先拿心电图。
“哪张新图?”
孙志强把三张纸推过去。
“最上面这张。门口找回来后做的。白班两张在下面。”
心内科医生把纸条并在一起,眼睛很快扫过胸前导联,又看了老人一眼。
“胸闷现在几分?”
宋广福没反应过来。
“几分是什么意思?”
“十分最难受,一分最轻。现在几分?”
“六七分吧。”
“刚才在门口呢?”
老人停了一下。
“可能八分。”
心内科医生把心电图压回抢救车上。
“动态变化有。肌钙蛋白复查送了没?”
林野立刻接话。
“刚抽走,检验科已经接了。电解质一起送。白班肌钙正常,白天两张图没看出急性变化。”
心内科医生把笔帽拔开,又低头看了一遍新图。
“先按高危胸痛留红区,别下床。血压低,硝酸甘油别再自己含,我看完用药和复查再说。”
宋广福听不懂药名,只抓住一句。
“那我是不是心梗?”
心内科医生没有吓他。
“心梗现在不能扣死。可你这张图跟白天不一样,胸闷也重了,今晚不能回留观床等门诊。”
电话那头老太太忽然喊了一声。
“我看见了,小白瓶写着硝酸甘油。还有一瓶阿司匹林,过期没过期我看不清。”
赵护士把手机往心内科医生那边一递。
心内科医生接过手机。
“阿姨,家里的药先别让他吃。瓶子放桌上,明早能叫人就带过来。今晚您别一个人走夜路。”
老太太声音一下低了。
“我没有别人。他儿子在外地。”
宋广福眼圈有点红。
“你别来。我在医院呢。”
心内科医生把手机递回赵护士,用眼神示意可以说两句,但别讲久。
赵护士把免提关掉,才把手机贴到老人耳边。
“说一句就行,别吵。”
宋广福抓着被角。
“我没事。你把煤气阀关了,门反锁,明早等医生电话。别来。”
电话那头老太太没哭,只是吸了一下鼻子。
“你别逞强。”
“知道。”
赵护士把电话接回来。
“阿姨,我们这边留这个号码。等结果出来,医生会联系您。您现在先坐下,别再翻柜子。”
电话挂断,红区里静了一小会儿。
宋广福看着手机黑下去,手还攥着被角。
赵护士把手机放进床头透明袋。
“现在你归我们管,家里那边先别操心。”
老人小声嘀咕。
“不操心哪行。”
心内科医生正在电脑旁看白班记录,鼠标滚轮滑得很快。
“他白天为什么留观,不收入院?”
孙志强把白班记录往上翻了一页。
“白班两张图没急性变化,第一次肌钙正常,胸闷也缓了,所以先留观,等明早门诊。”
“现在变了。”
心内科医生把白班记录推回去。
“他离床多久?”
林野翻记录。
“离开具体几点没卡准。从发现人不在,到门口找回来,大概六分钟。他说去门口打电话,通话两分十一秒,手机有两次未接。”
“这段补上。先不是处分谁,以后这口子不能空着。”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比骂人更压人。
林野把空床、单只拖鞋、未接电话和新心电图依次写进备注,笔尖停在“临时离床”后面。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
不是谁想跑。
可这两个字落在纸上,比“检查”还刺眼。
他又在后面补上家属电话内容。
小白瓶硝酸甘油。
阿司匹林在家,状态待核。
家属腿脚不便,暂不来院,电话告知。
急查通道的回报电话插进来时,赵护士刚把宋广福的袖带重新摆正。
“急诊四床?”
孙志强接起座机。
“说。”
“四床肌钙蛋白比白班高,已经过参考值。钾正常,肌酐轻度高。”
孙志强把电话按成免提。
“数值报一遍。”
检验科那边重新报数。
林野把那串数值一笔一笔写进记录里,参考值后面又补了一个向上的箭头。
心内科医生拿起新心电图。
“收心内科监护。先走胸痛流程,我给上级报。”
他把新心电图压在病历夹上,话没停。
“阿司匹林过敏没有,黑便、胃出血有没有,今晚到底吃没吃药,这几样先核清楚。抗血小板和抗凝我这边下医嘱,急诊别重复加药。”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核完没禁忌,按胸痛流程给负荷量;要是已经吃过,就把时间和剂量写清楚。”
孙志强回得很快。
“明白。”
宋广福攥着被角的手慢慢松开一指。
“那我明天还能不能回去?”
赵护士把薄毯往上拉了拉。
“你先把今晚过了再说明天。你老伴那边,我们帮你打电话。”
心内科医生手还搭在病历夹上,没拦她。
红区外面,分诊台电话忽然响了。
不是护士站座机。
是分诊台那部专门接120预报的电话。
铃声比普通座机短,急,像被人用指节敲在耳边。
分诊护士接起来,还没说两句,声音就抬了起来。
“几个人?”
赵护士抬头。
孙志强也停了手里的签字。
分诊护士捂住听筒,冲红区喊。
“孙老师,120预报,城南夜市摊多人不舒服,头晕、恶心、胸闷,有两个站不稳。第一车三个人,后面还有没有不确定。”
宋广福床旁的监护仪还在一声一声报脉搏。
心内科医生把病历夹合上。
“这边我接住,你们先分流。”
孙志强已经走向分诊台。
“先问是不是一摊出来的。旁边有没有炭火炉、发电机,棚子是不是半封闭。”
他已经抬手招人。
“红区留床,氧气和血气先备上。碳氧血红蛋白也一起查,别一上来全按胃肠炎分。”
林野跟到护士站时,视野边缘又跳了一下。
淡蓝色提示只亮了一行。
【多线风险:同一地点,多种症状。】
林野刚看完,先把分诊台旁边的空平车往外推了半步。
分诊台另一部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那不是120。
是门口保安打来的。
保安声音比刚才低很多。
“护士站吗?夜市那边还有个小孩,他爸说不坐救护车,自己开车来了。孩子在门口吐,叫不醒。”
孙志强已经按住对讲机。
“平车去门口接,先别让孩子进大厅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