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他今天体力消耗不小,整个人松下来之后多少有点倦意。
苏园发动引擎,缓缓驶出停车场。
车上了高速,扶苏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车流。
苏园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你要是累了就先睡会儿。”
“扶苏不困!”扶苏摇了摇头,又继续看窗外的车流。
今天的兴奋劲儿显然还没过去,他晃着小腿,看着窗外那些亮起尾灯的车辆,忽然问了一句:“哥哥,还有多久才能到家呀?”
……
“”大约还有两天。”
廉颇骑在马上,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
他眯着眼睛望着前方那片连绵起伏的丘陵,侧过头对旁边的青年扶苏说了一句。
扶苏骑在一匹马上,手里攥着缰绳,目光落在远方。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收紧了手指。
沉默了好一阵。
“两天到雁门太久了,直接去九原吧。”
廉颇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征战半生,对军令的敬畏是刻在骨头里的,临时改变计划要是没有确切理由是无法说服他的。
“可是大王定下的是雁门。”
扶苏偏过头看着廉颇,眼神坚定。
“去雁门不一定能赶上,赵高等人比我们出发得早,走了这么些天,如果他们在代郡没有截到蒙毅,很可能会改变计划加速行军。”
廉颇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可苏先生不是说,赵高他们不得公子和蒙将军的确切消息,是不敢妄动的吗?而且先生说过,他们绕远路的目的是为了控制边军,等待咸阳的消息。
“先生是这样说的,后世的历史也是这么记的。”扶苏说。
他没有反驳,先是肯定了他的话,然后话锋一转。
“可他们途经代郡的目的,是为了截杀蒙毅。此时蒙武将军已经赶往咸阳,堵住了蒙毅回代郡的路,蒙毅不会经过代郡了。”
廉颇没有说话。
扶苏回头看了李黑一眼,李黑立刻会意,从怀里掏出地图,翻身下马。
扶苏也跟着下了马,将地图摊开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
廉颇和李黑围了过来。
“如果赵高他们在代郡没有截到人,”扶苏的手指在地图上从代郡往西划了一道弧线。
“他们很可能不会在原地等,假如他们加速前往九原,北方秦直道的起点就在九原,一旦让他们上了秦直道,快马加鞭,便能快速抵达咸阳。
如果我们还是按原定路线去雁门,他们一加速,我们刚好错过。”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九原郡重重地点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廉颇。
“一旦让他们先到了咸阳,虽说有蒙武、蒙毅与冯去疾,但数万兵马加上兵符玉玺,还有阎乐和李由,兵将不知情,势必会是一场乱仗,消耗的都是大秦的国力。”
廉颇俯身看着地图,看了很久。
风从山头上吹过来,把地图的边角吹得啪啪响,李黑赶紧伸手按住。
老将军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行军路线缓慢地移动,从代郡到九原,从九原到咸阳,又从上郡到九原,在心里把两边的距离和时间都算了一遍,终于抬起头来。
“公子的忧虑是对的,大王也说过,历史不是一成不变的,而从我们过来的那一瞬间,其实历史就被改变了。”
扶苏站直了身子。
他的手还按在地图上,目光看向远方。
“所以我们不能拿已知的历史当成必定会发生的现实,先生教过我,信息差是最大的优势,但如果我们自己不会用,优势就会变成劣势。”
廉颇和李黑对视了一眼。他们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是一样的。
过了好一阵,廉颇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将特有的郑重:“大王说过,这边的事,全由公子决断。”
扶苏往前走了几步。
他站在山头上,风吹起他的衣袍,阳光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他望着远方,目光越过层层丘陵,越过那些看不见的道路和城池,落在九原郡的方向。
“传我令,全军转向,前往九原。”
“唯。”
廉颇和李黑同时抱拳。
与此同时,在数百里之外的沙丘,另一支车队也在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
绵延不绝的队伍沿着官道缓缓前行,粗略望去怕是有数万人之巨。
旌旗招展,车马粼粼,甲士的铠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看上去是一派帝王出巡的恢弘气象。
这车队里真正知道那辆最大最豪华的辒辌车里是什么样的情景,不超过五个。
车里已经堆满了鲍鱼,不是后世餐桌上那种名贵的海味,而是用盐腌制的咸鱼,厚重的咸腥味盖过了腐臭味。
辒辌车里坐着三个人。
角落里那盏铜灯的火苗在密闭的车厢里跳得格外不安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长公子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
李斯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车厢太小了,任何一个音节都逃不过另外两个人的耳朵。
赵高坐在他对面,脸色阴沉得像一块刚从井底捞上来的石头。
“派出去传诏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上郡那边一点消息也没传回来,蒙恬的军营外松内紧,前几日派去的探子连外围都进不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抠着坐垫的边缘,这是他紧张的表现。
李斯的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这么多年,不管是吕不韦、嫪毐,还是征战六国,统一推行郡县,每一次,他都是胜券在握。
可这一次,他觉得自己好像漏算了什么。
漏算了一个他不该漏算的东西,但他又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要是长公子那边发现了——”
“左丞相,”赵高冷声打断了他,语气很是阴冷。
“你可是忘了?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若我们出事,你觉得你还能好过?”
李斯没有说话,只是藏在袖子里的手暗暗握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