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成平时,谁敢对他这么说话?他是左丞相,朝中百官的领头者,除了头上的右丞相冯去疾,无人能及。
哪怕是冯去疾,也只是稍稍压他一头,跟他说话也得好声好气的叫上一声李公。
可现在,他只能坐在这辆弥漫着咸鱼腥味的车里,听着一个管车马的中车府令打断他的话。
胡亥看出了气氛不对,连忙直起身来,脸上堆起一个和事佬的笑容。
“两位都是我的股肱之臣,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起内讧呢?”
他先转向赵高,语气里带着一丝商量,“老师,以大局为重啊。”
赵高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没有再说话。
胡亥又转向李斯,笑容还是那个笑容,但李斯总觉得那双眼睛的底层有什么东西让他很不舒服。
“丞相,勿要因为这些事情而影响我们的谋划,等吾到了咸阳登了基,您就是万人之上的右丞相。
现在最大的问题还是消息不通,而且蒙毅居然没有返回代郡。”
赵高接过话头,语气也稍缓了几分。
“咸阳那边,阎乐也没有传来任何消息,往常这个时候,他每隔三天就会派人送一次信。”
“许是路途遥远,或者咸阳不好传出消息,又许是传令之人还未到。”
胡亥说,他的语气很轻松,毫不在意地样子。
“以大哥那迂腐的性子,怎么也不会违抗旨意,他从小就那样,父皇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连问都不问一句。
一道赐死的诏书放在他面前,他会拔剑自刎,绝不会想到要查验真假。”
他顿了顿,“况且,我们不是已经控制了部分边军吗?”
赵高点了点头,脸色稍有好转。
靠兵符和玉玺,他们的亲信已经拿下了部分边军的军权,但动作不敢太大,只是暗中派亲信慢慢接过军权,以免走漏风声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李斯却没有被他们的话安抚到。
他沉默了很久,直到铜灯里的火苗又跳了两次,才缓缓开口。
“但我这心中还是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轻轻叹了口气。
“蒙毅没有返回代郡,咸阳没有动静,派去上郡的探子又都如泥牛入海,一件事出问题是意外,两件事同时出问题可能是巧合,可三件事——”
他抬起眼,目光在赵高和胡亥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恐怕就不是巧合了。”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车轮碾过官道的沉闷声响。
赵高没有反驳,胡亥也没有笑脸了,李斯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
“我的建议是,加速前往九原,顺秦直道快速抵达咸阳,靠阎乐与我儿李由控制咸阳周边军队。
不管上郡接诏还是不接诏,我们都可以派出军队控制局势,如果长公子接了诏书,那便一切照旧,如果他不接——”
说到这他停了下来,眼中冒出一股和他平日里那副儒雅形象完全不符的狠厉。
“那就逼他自尽。”
胡亥看向赵高,赵高沉默了好一阵,然后点了点头。
“左丞相说得不错,局势有些偏离掌握了,快速前往咸阳是最好的办法。”
说完这段话,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一股疯狂和杀意。
“如果长公子死了,那便罢了。如果他还活着——”
他的声音放的很轻,但配上他的表情和动作却让人背脊发凉。
“他不是号称仁爱吗?咸阳可是有他的妻儿和他的兄弟姐妹,如果他不肯乖乖就范,那可就怪不得我们了。”
李斯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放大。他死死地盯住赵高,嘴唇动了两下才挤出一句话。
“你是想——”
“没错。”
赵高的声音轻飘飘的,不带一丝感情。
李斯猛地转头看向胡亥。
胡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波动。不是平静,是那种听完了一件很普通的事、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好惊讶的漠然。
李斯指着他们,手指微微发抖。
“疯子,你们两个都是疯子。”
赵高哈哈笑了几声,那笑声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听起来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墙壁一样,让人心里发毛。
“丞相大人,您难道不疯?
赐死的诏书,可是您亲笔写的,边军的军权,还是靠您的手令才那么顺利拿下的,没有您的配合,我们可是做不到这些,现在倒装起圣人来了。”
李斯压下了心中翻涌的惊惧,嗓音沙哑地打断了他。
“这个时候了,还说那些做什么?至于咸阳的事,先到咸阳再说吧,老夫这就去安排车队加速。”
他站起身,掀开车帘,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出了车门的瞬间,外面的夕阳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步子往外走,像是在逃离这里似的。
但他知道,不管他走多远,那辆车里的腐臭味,咸鱼的、发臭的、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已经渗进他的袍子里了,怎么洗都洗不掉。
车内,赵高看着李斯的背影消失在车帘后面,冷笑了一声。
“又当又立的老东西。公子,那我也去安排相关事宜了。”
他向胡亥行了一礼,没等胡亥回复反应,便转身下了车。
“你也是个老东西,我呸!等我…等朕掌权,第一个弄死你。”
等赵高走后胡亥才忍不住骂道,眼里满是怨毒之色。
要不是现在依靠的只有这两蠢货,他早就想弄他了,干点事都能干成这样。
“废物。”他又骂了一句。
突然,外面传来响声,让胡亥吓了一跳,又装回了那副乖巧模样。
随后一阵宫女的声音传出:“公子是否要用膳?”
宫女的声音有些颤抖,十八公子的脾气大家都知道,所以每次来人询问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的。
而这道声音让胡亥更加愤怒了,他愤怒自己居然被一个宫女吓成这样。
为了掩盖自己的不堪,他走出去就给了那个宫女一耳光。
啪!
清脆的巴掌声,宫女捂着脸摔倒在地,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好在胡亥忍住了心中的杀意,现在不宜多生事端,大事要紧,要是换在平时早就杀了。
“滚!”胡亥喝道。
宫女如蒙大赦,爬起身来行了个礼就跑开了。
随后又回到了车里,压下了心中的怒火。
他深吸了一口气,往床边走去,铜灯的火苗随着他的动作晃了一下,把角落里那堆咸鱼和冰块的轮廓从黑暗中勾了出来。
他低头看着那张已经失去所有温度的面孔,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冰凉的脸庞。
他的手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一个正在午睡的人,但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父皇,你安静的时候可比平时乖多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婴儿入睡。
“放心吧,大哥他们也很快就要来陪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