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千金献策分清流,酸语解怀许真心

次日。

颜府。

贾瑞策马来到府门前,才翻身下马,颜府管事已一路小跑迎了出来。

“贾大人!”

“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快请!”

贾瑞看他殷勤模样。

不由笑道:“怎么,今日不必先进去通报了?”

那管事忙点头哈腰。

“哎哟,贾大人说笑了。”

“您与我们大小姐是什么关系?”

“大小姐若知道小人敢让您在门外候着,回头非剥了小人的皮不可。”

贾瑞闻言不由失笑,径直随他进了府。

管事一路将贾瑞引入内厅,又命人奉茶。

不多时,门帘忽被人从外面匆匆掀开。

一道明艳身影快步进来。

身姿修长,眉目艳丽。

举手投足间自有相府千金的贵气。

正是颜兰贞。

她一见贾瑞,美眸里顿时涌出毫不掩饰的欣喜。

“贾公子,你怎么来了?”

贾瑞见到颜兰贞,也觉眼前一亮。

起身拱手道:“兰贞小姐,别来无恙。”

“我今日是来拜见颜阁老,有件事想请他老人家帮忙。”

颜兰贞原本满心欢喜,见他开口仍是这般客客气气,眼中不免闪过一丝不满。

便在对面坐下。

“爷爷和父亲还未下朝。”

“你有什么事,先同我说也是一样。”

贾瑞知道她虽是闺阁女子,却一向参与颜家许多朝堂谋划,并不把她当作寻常千金。

当下便将任安奉命进京述职,却被司礼监授意东厂抓捕之事说了一遍。

最后道:“我想请颜阁老出面斡旋,将人从东厂保出来。”

颜兰贞听完,并未立即作答。

只沉吟片刻。

忽然笑道:“此事的关键,恐怕不在司礼监和东厂。”

贾瑞略感意外。

“那在何处?”

“兵部。”

颜兰贞答得干脆。

“任安是奉凉州节度使之命,进京向兵部述职。”

“司礼监却以他未经监军许可、擅离驻地为由将其抓捕。”

“这等于司礼监越俎代庖,直接将监军太监的权柄,凌驾于掌管天下兵马的兵部之上。”

“按理说,兵部本该据理力争的。”

“可如今,兵部对此却始终缄默,像是默认了司礼监的行径。”

贾瑞点头。

这一层,他昨夜也曾想到。

只是兵部掌握在清流手中。

清流一派素来靠向太上皇,对司礼监多有退让,兵部不肯出头也并不奇怪。

颜兰贞继续道:“依大夏兵制,地方兵马司虽受监军节制,可兵部权责仍在监军之上。”

“只要兵部肯出具公文,证明任安此番回京乃奉命述职,并非擅离军营,那么司礼监罗织的罪名便站不住脚。”

“到了那时,你再带西厂人马前往东厂要人,便是奉公行事。”

“谁若阻拦,反倒是他藐视兵部、干预军务。”

贾瑞皱眉道:“兵部尚书张太岳,是清流魁首徐介的学生。”

“而清流一向唯太上皇马首是瞻。”

“这次任安被抓,兵部也似有意默许。想让张太岳改口,恐怕不容易。”

颜兰贞淡淡一笑。

“你等我片刻。”

说罢,起身出了内厅。

不多时,她便拿着一只密封信封回来,递到贾瑞面前。

“这里面,是我颜家近年搜集的一些东西。”

“其中有一桩,与清流二号人物高拱有关。”

贾瑞接过信封,却没有立即拆开。

“什么事?”

颜兰贞道:“三年前,将高拱自幼抚养长大的婶娘去世。”

“高拱父母早亡,那位婶娘虽非生母,却与亲母无异。”

“可当时高拱正值入阁关键之时,为了不回乡守丧,竟暗中压下消息,连丧事都未曾亲自料理。”

“论大夏律法,婶娘并非亲生父母,自然不构成匿丧。”

“可高拱身为清流领袖之一,素日最爱高谈纲常名教。如今为了官位,连抚养自己长大的恩亲都不肯送终,这便不是律法之罪,而是名教之罪。”

她唇边浮起一丝淡淡冷意。

“只要颜家发动门生上疏,再让御史台接连弹劾,将此事闹得天下皆知。”

“便是清流自己,也没有脸替他辩解。”

“高拱纵然不被罢官,至少也得上疏请罪、闭门避嫌。”

贾瑞眼中渐渐亮了起来。

颜兰贞又道:“那张太岳年富力强,能力也远在高拱之上。”

“只是高拱资格老,又得徐介倚重,始终压在他头上。”

“听说此次司礼监越过兵部抓捕任安,张太岳本就十分不满。只是徐介与高拱主张退让,他才不得不忍下。”

“你若拿这封信去见张太岳,告诉他颜家愿意出手,将高拱从朝堂上逼退。”

“他必会投桃报李,替任安补出一纸兵部公文。”

“届时你救人,也就名正言顺了。”

贾瑞听完,顿时大为欣喜。

这计策不但能救任安,还能顺势在清流内部埋下一道裂痕。

张太岳若借颜家之手扳倒高拱,日后便不可能再与徐介一系毫无芥蒂。

颜兰贞这一招,确实抓得极准。

贾瑞起身,向她郑重一揖。

“兰贞小姐蕙质兰心,有你相助,此事必成。”

“贾某先谢过了。”

颜兰贞见他这般客套,脸上却又浮起几分嗔怨。

轻哼道:“我也不过替人白白操心罢了。”

“平日里不见半个人影登门,也不见来一封书信问候。”

“只等有了难事,才想起颜府还有个人等着你。”

“当真好没意思。”

贾瑞听出颜兰贞话中怨气,只得赔笑。

“这些日子事情太多,确是我疏忽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

颜兰贞脸色更不好看。

只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语气微酸。

“我倒是不知,某人竟真有这般忙。”

“忙得与那西凉女王当众眉来眼去,许下终身。”

“忙得能在杭州怜贫惜弱,金屋藏娇。”

“还忙得替林家女、薛家女一一请封皇家女史。”

“果然是日理万机,好生辛苦。”

贾瑞顿时有些尴尬。

他没想到,颜兰贞竟将自己这些时日身边出现过的女子查得一清二楚。

连远在杭州的邢岫烟之事,她也有所耳闻。

细想之下,心中顿生歉疚。

他与颜家虽有口头婚约。

却始终觉得颜党声名狼藉,双方终究只是彼此利用。

因此从未真正把颜兰贞当作自己的未婚妻看待。

可颜兰贞对他,却颇为上心。

无论此前邹应龙一案,还是今日任安之事,她都是真心替他谋划。

自己对她,确实有所亏欠。

贾瑞沉默片刻,再次深深一揖。

语气诚恳道:“是我不对。”

“这些日子,我确实冷落了你。”

“还请兰贞小姐原谅。”

颜兰贞侧过身去,避开他这一礼。

语气依旧不平道:“我也不是那等拈酸吃醋之辈。”

“你身边有多少女子,我也未必要管。”

她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可你这般全然不把我放在心上,仿佛我只是颜家递到你手里的一枚棋子,实在叫人心寒。”

“我知道,你嫌颜家名声不好。”

“爷爷与父亲做过许多事,我也未必都赞同。可我既生在颜家,又能如何?”

“我只想着,等爷爷退下之后,颜家门生势力若能全交到你手里,由你整顿,总好过继续走从前的老路。”

她说到这里,眼圈已微微泛红。

“他们与你结亲,或许是为了利益。”

“可我……”

“我对你,从来不是。”

贾瑞看着她强忍委屈的模样,心中越发惭愧。

他左右看了一眼,见内厅中并无旁人。

当即上前一步,将颜兰贞轻轻揽入怀中。

颜兰贞猝不及防,整个人顿时僵住。

待回过神来,脸上已飞起一片红霞。

她抬手推了推贾瑞胸口。

羞嗔道:“你做什么?”

“快放开。”

“若叫人看见,成什么样子?”

贾瑞却没有松手。

只将她揽得稳稳的,掌心轻抚着她纤细腰身。

在她耳边低声道:“怕什么?”

“你我本就有婚约。”

“以前是我不对。”

“往后只要得空,我便常来看你,也常给你写信,可好?”

颜兰贞虽是相府千金,聪慧干练。

却哪里经受过这般厮磨亲昵的动作、言语。

一张明艳俏脸红得几乎滴血,心里却不由自主涌起一阵甜意。

她抬起眼,定定望着贾瑞。

“我知道,爷爷和父亲与你结亲,是利益交换。”

“可我心里,并没有掺杂那些。”

“只盼你知我之心,莫要把我当成一件筹码和工具。”

贾瑞听她这般吐露肺腑,心头也是感动。

他松开一只手,正色举起。

“我贾瑞今日在此发誓,绝不会辜负兰贞一片真心。”

“若违此誓,便叫我……”

话未说完,颜兰贞已急忙伸手捂住他的嘴。

“好端端的,发什么毒誓?”

她嗔了他一眼。

“你我心里明白便好。”

说罢,终于从他怀中轻轻挣开。

又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面上仍带着未褪的红晕。

轻轻一笑:“快去吧。”

“先去找张太岳谈一谈。”

“若还需要颜家出面,我随时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