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颜府。
贾瑞策马来到府门前,才翻身下马,颜府管事已一路小跑迎了出来。
“贾大人!”
“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快请!”
贾瑞看他殷勤模样。
不由笑道:“怎么,今日不必先进去通报了?”
那管事忙点头哈腰。
“哎哟,贾大人说笑了。”
“您与我们大小姐是什么关系?”
“大小姐若知道小人敢让您在门外候着,回头非剥了小人的皮不可。”
贾瑞闻言不由失笑,径直随他进了府。
管事一路将贾瑞引入内厅,又命人奉茶。
不多时,门帘忽被人从外面匆匆掀开。
一道明艳身影快步进来。
身姿修长,眉目艳丽。
举手投足间自有相府千金的贵气。
正是颜兰贞。
她一见贾瑞,美眸里顿时涌出毫不掩饰的欣喜。
“贾公子,你怎么来了?”
贾瑞见到颜兰贞,也觉眼前一亮。
起身拱手道:“兰贞小姐,别来无恙。”
“我今日是来拜见颜阁老,有件事想请他老人家帮忙。”
颜兰贞原本满心欢喜,见他开口仍是这般客客气气,眼中不免闪过一丝不满。
便在对面坐下。
“爷爷和父亲还未下朝。”
“你有什么事,先同我说也是一样。”
贾瑞知道她虽是闺阁女子,却一向参与颜家许多朝堂谋划,并不把她当作寻常千金。
当下便将任安奉命进京述职,却被司礼监授意东厂抓捕之事说了一遍。
最后道:“我想请颜阁老出面斡旋,将人从东厂保出来。”
颜兰贞听完,并未立即作答。
只沉吟片刻。
忽然笑道:“此事的关键,恐怕不在司礼监和东厂。”
贾瑞略感意外。
“那在何处?”
“兵部。”
颜兰贞答得干脆。
“任安是奉凉州节度使之命,进京向兵部述职。”
“司礼监却以他未经监军许可、擅离驻地为由将其抓捕。”
“这等于司礼监越俎代庖,直接将监军太监的权柄,凌驾于掌管天下兵马的兵部之上。”
“按理说,兵部本该据理力争的。”
“可如今,兵部对此却始终缄默,像是默认了司礼监的行径。”
贾瑞点头。
这一层,他昨夜也曾想到。
只是兵部掌握在清流手中。
清流一派素来靠向太上皇,对司礼监多有退让,兵部不肯出头也并不奇怪。
颜兰贞继续道:“依大夏兵制,地方兵马司虽受监军节制,可兵部权责仍在监军之上。”
“只要兵部肯出具公文,证明任安此番回京乃奉命述职,并非擅离军营,那么司礼监罗织的罪名便站不住脚。”
“到了那时,你再带西厂人马前往东厂要人,便是奉公行事。”
“谁若阻拦,反倒是他藐视兵部、干预军务。”
贾瑞皱眉道:“兵部尚书张太岳,是清流魁首徐介的学生。”
“而清流一向唯太上皇马首是瞻。”
“这次任安被抓,兵部也似有意默许。想让张太岳改口,恐怕不容易。”
颜兰贞淡淡一笑。
“你等我片刻。”
说罢,起身出了内厅。
不多时,她便拿着一只密封信封回来,递到贾瑞面前。
“这里面,是我颜家近年搜集的一些东西。”
“其中有一桩,与清流二号人物高拱有关。”
贾瑞接过信封,却没有立即拆开。
“什么事?”
颜兰贞道:“三年前,将高拱自幼抚养长大的婶娘去世。”
“高拱父母早亡,那位婶娘虽非生母,却与亲母无异。”
“可当时高拱正值入阁关键之时,为了不回乡守丧,竟暗中压下消息,连丧事都未曾亲自料理。”
“论大夏律法,婶娘并非亲生父母,自然不构成匿丧。”
“可高拱身为清流领袖之一,素日最爱高谈纲常名教。如今为了官位,连抚养自己长大的恩亲都不肯送终,这便不是律法之罪,而是名教之罪。”
她唇边浮起一丝淡淡冷意。
“只要颜家发动门生上疏,再让御史台接连弹劾,将此事闹得天下皆知。”
“便是清流自己,也没有脸替他辩解。”
“高拱纵然不被罢官,至少也得上疏请罪、闭门避嫌。”
贾瑞眼中渐渐亮了起来。
颜兰贞又道:“那张太岳年富力强,能力也远在高拱之上。”
“只是高拱资格老,又得徐介倚重,始终压在他头上。”
“听说此次司礼监越过兵部抓捕任安,张太岳本就十分不满。只是徐介与高拱主张退让,他才不得不忍下。”
“你若拿这封信去见张太岳,告诉他颜家愿意出手,将高拱从朝堂上逼退。”
“他必会投桃报李,替任安补出一纸兵部公文。”
“届时你救人,也就名正言顺了。”
贾瑞听完,顿时大为欣喜。
这计策不但能救任安,还能顺势在清流内部埋下一道裂痕。
张太岳若借颜家之手扳倒高拱,日后便不可能再与徐介一系毫无芥蒂。
颜兰贞这一招,确实抓得极准。
贾瑞起身,向她郑重一揖。
“兰贞小姐蕙质兰心,有你相助,此事必成。”
“贾某先谢过了。”
颜兰贞见他这般客套,脸上却又浮起几分嗔怨。
轻哼道:“我也不过替人白白操心罢了。”
“平日里不见半个人影登门,也不见来一封书信问候。”
“只等有了难事,才想起颜府还有个人等着你。”
“当真好没意思。”
贾瑞听出颜兰贞话中怨气,只得赔笑。
“这些日子事情太多,确是我疏忽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
颜兰贞脸色更不好看。
只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语气微酸。
“我倒是不知,某人竟真有这般忙。”
“忙得与那西凉女王当众眉来眼去,许下终身。”
“忙得能在杭州怜贫惜弱,金屋藏娇。”
“还忙得替林家女、薛家女一一请封皇家女史。”
“果然是日理万机,好生辛苦。”
贾瑞顿时有些尴尬。
他没想到,颜兰贞竟将自己这些时日身边出现过的女子查得一清二楚。
连远在杭州的邢岫烟之事,她也有所耳闻。
细想之下,心中顿生歉疚。
他与颜家虽有口头婚约。
却始终觉得颜党声名狼藉,双方终究只是彼此利用。
因此从未真正把颜兰贞当作自己的未婚妻看待。
可颜兰贞对他,却颇为上心。
无论此前邹应龙一案,还是今日任安之事,她都是真心替他谋划。
自己对她,确实有所亏欠。
贾瑞沉默片刻,再次深深一揖。
语气诚恳道:“是我不对。”
“这些日子,我确实冷落了你。”
“还请兰贞小姐原谅。”
颜兰贞侧过身去,避开他这一礼。
语气依旧不平道:“我也不是那等拈酸吃醋之辈。”
“你身边有多少女子,我也未必要管。”
她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可你这般全然不把我放在心上,仿佛我只是颜家递到你手里的一枚棋子,实在叫人心寒。”
“我知道,你嫌颜家名声不好。”
“爷爷与父亲做过许多事,我也未必都赞同。可我既生在颜家,又能如何?”
“我只想着,等爷爷退下之后,颜家门生势力若能全交到你手里,由你整顿,总好过继续走从前的老路。”
她说到这里,眼圈已微微泛红。
“他们与你结亲,或许是为了利益。”
“可我……”
“我对你,从来不是。”
贾瑞看着她强忍委屈的模样,心中越发惭愧。
他左右看了一眼,见内厅中并无旁人。
当即上前一步,将颜兰贞轻轻揽入怀中。
颜兰贞猝不及防,整个人顿时僵住。
待回过神来,脸上已飞起一片红霞。
她抬手推了推贾瑞胸口。
羞嗔道:“你做什么?”
“快放开。”
“若叫人看见,成什么样子?”
贾瑞却没有松手。
只将她揽得稳稳的,掌心轻抚着她纤细腰身。
在她耳边低声道:“怕什么?”
“你我本就有婚约。”
“以前是我不对。”
“往后只要得空,我便常来看你,也常给你写信,可好?”
颜兰贞虽是相府千金,聪慧干练。
却哪里经受过这般厮磨亲昵的动作、言语。
一张明艳俏脸红得几乎滴血,心里却不由自主涌起一阵甜意。
她抬起眼,定定望着贾瑞。
“我知道,爷爷和父亲与你结亲,是利益交换。”
“可我心里,并没有掺杂那些。”
“只盼你知我之心,莫要把我当成一件筹码和工具。”
贾瑞听她这般吐露肺腑,心头也是感动。
他松开一只手,正色举起。
“我贾瑞今日在此发誓,绝不会辜负兰贞一片真心。”
“若违此誓,便叫我……”
话未说完,颜兰贞已急忙伸手捂住他的嘴。
“好端端的,发什么毒誓?”
她嗔了他一眼。
“你我心里明白便好。”
说罢,终于从他怀中轻轻挣开。
又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面上仍带着未褪的红晕。
轻轻一笑:“快去吧。”
“先去找张太岳谈一谈。”
“若还需要颜家出面,我随时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