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府,书房。
兵部尚书张太岳端坐在书案之后,手中正拿着贾瑞递过来的那信封缓缓翻看。
贾瑞坐在对面,只静静打量眼前这位兵部尚书。
这张太岳年约四旬,生得丰神俊朗,额阔眉长,双目沉静有光。
颔下留着一缕修剪齐整的长须,显得十分博学儒雅。
此人少负盛名。
十二岁府试第一,十六岁中举,少年时便有“神童”之称。
进士及第之后,又拜入清流魁首徐介门下,仕途一路青云直上。
未满四十,便已执掌兵部,距离入阁拜相,也不过一步之遥。
这样的人物,心气必然高远。
要说他甘心一直屈居徐介、高拱之下,贾瑞是半点也不信的。
良久,张太岳终于将信封放回案上。
抬眸端详贾瑞,看了片刻。
忽然笑道:“其实早在贾大人尚未执掌西厂之时,我便留意过你。”
贾瑞眉梢微动。
张太岳继续道:“贾大人行事,不拘一格。”
“只求目的,不问手段。善恶皆为,视法度如无物。”
“不到两年,便从贾家旁支一个无人在意的子弟,一路做到西厂副督、三等威远伯。”
“这等际遇,固然有贵人扶持,却也离不开贾大人自己的本事。”
他微微一笑。
“当真不同凡响。”
贾瑞淡淡一笑。
“张大人过誉了。”
“真要说少年得志,贾某如何敢在张大人面前卖弄?”
“张大人十二岁府试案首,十六岁中举,进士及第后又拜入徐阁老门下,一路高歌猛进。”
“如今尚未及不惑之年,便执掌天下兵马钱粮。”
“朝野上下都说,张大人是本朝最有望成为最年轻阁臣之人。”
“比起张大人,我不过是走了一条上不了台面的厂卫捷径罢了。”
张太岳听完,只轻轻抚须。
忽然转了话锋:“不知贾大人如何看如今朝局?”
贾瑞见对方始终避而不谈高拱及任安之事。
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
“朝堂大事,自有张大人这等重臣操心。”
“我不过一介厂卫,替皇上和贵妃娘娘办些见不得光的差事,哪里谈得上议论朝局?”
张太岳摇了摇头。
“贾大人太过自谦。”
“你掌控西厂,深得圣上与万贵妃信任。”
“又有薛家商行替你打理皇商,货通天下,财源不绝。”
“身后还有颜氏一党呼应。”
“甚至听说那青州兵马司的崔总兵,也与你关系匪浅。”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贾瑞脸上。
“此等有权、有财、有势、有兵之态。”
“若还说自己只是一介厂卫,无意朝局,恐怕连三岁孩童也不信。”
贾瑞眸光微凝。
这张太岳倒是将自己的底细摸得极清楚。
只是说这番话不知何意。
当即只反问道:“那不知张大人又如何看如今朝局?”
张太岳沉默片刻。
才缓缓道:“别的局势,我便不多说了。”
“东厂、西厂、司礼监、龙禁尉,还有清流、颜党、勋贵诸家,这些明争暗斗,想来贾大人心中比我更清楚。”
“我只说一件事。”
他抬眼看向贾瑞。
“圣上的身体,听闻已一日不如一日。”
贾瑞心中顿时一凛。
这正是眼下朝局最要紧,也最不能摆到明面上说的一件事。
隆武帝虽受太上皇压制,终究仍是名正言顺的皇帝。
有这层名分在,万贵妃与西厂才能借天子之势,与太上皇分庭抗礼。
可若隆武帝有一日突然驾崩……
如今勉强维持的平衡,顷刻便会崩塌。
到那时,绝不是换一位皇帝那般简单,而是真正的你死我活。
贾瑞沉声问道:“若真到了那一天,张大人准备如何自处?”
张太岳垂眸看着案上茶汤。
“如今大夏,内外交困。”
“朝堂之上,党争不休。清流、阉党、勋贵彼此攻讦,争的不是社稷兴亡,只是谁能多占一分权柄。”
“地方之上,土地兼并日重,赋税层层加码,百姓困苦。”
“无生教、白莲教等邪教乘机惑众,流民盗匪也日渐增多。”
“北有后金虎视眈眈,西有瓦剌屡犯边关,东南倭患也未真正平息。”
他说到这里,神色渐渐凝重。
“大夏已经经不起一场朝堂大乱。”
贾瑞听出张太岳言外之意。
沉吟片刻道:“若真到了社稷将倾之时,我希望张大人能够站出来。”
张太岳听后淡淡一笑。
从案边拿起一封盖有兵部印信的公文,推到贾瑞面前。
“这是兵部给凉州参将任安补发的述职文书。”
“上面写得很清楚。”
“任安此番进京,乃奉凉州兵马司与兵部之命回京陈述边务,并非擅离职守。”
“贾大人拿去用便是。”
贾瑞看了一眼那鲜红兵部大印,微微点头。
有了这封公文,任安身上的罪名便不成立。
司礼监再想拿监军太监说事,也站不住脚。
只是想不到这张太岳早已准备妥当。
果然和聪明人做交易,不用多费唇舌。
刚才两人相互试探,算是达成了一定的合作默契。
张太岳又拿起高拱那份密料,重新翻了两页。
片刻后,忽然笑道:“至于高大人的事,暂且不必劳烦贾大人与颜家出手。”
“我相信高大人总有一日会幡然醒悟,弥补前愆。”
贾瑞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张太岳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里面的意味却再明白不过。
此刻他若借颜党之手把高拱赶出朝堂,固然可以顺势上位。
可在有心人眼里,终究会留下勾结颜党、攻讦同道的污点。
以张太岳的名望与志向,自然不肯走这等下乘路数。
更何况,这张牌只要握在他手里。
何时打出,便全由他自己决定。
再者,张太岳显然也察觉到隆武帝身体将有大变。
风雨欲来之际。
他宁愿让徐介、高拱继续挡在前面,也不急着早早冒头。
不愧是将来有望入阁的人物。
心思果然机敏深沉。
贾瑞收起公文,起身拱手。
“如此,便多谢张大人。”
“贾某告辞。”
张太岳也未留他,只命人送客。
待贾瑞身影消失在书房门外,张太岳才缓缓靠回椅背。
他望着门口,眼神幽深。
良久,才低声自语:
“此人胆大、心狠、善变。”
“若生逢治世,未必容得下他。”
“若生逢乱世……”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
“恐怕会是一代奸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