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深的方案,最终进了白宫。
一如既往,没有庆祝。
布什找了一个非常体面的理由。
裕仁这狗逼挂了。
脚盆鸡政府向各国发出邀请,庄重哀盗,礼节性的词句后面,是一道敞开的门。
白宫在四十八小时内给出了答复:布什将亲赴东京,出席二月二十四日的葬礼,随后顺访东亚数国,其中包括中国。
不是专程,只是顺路。
顺路这个词,在外交上有时候比一份正式国书还有用。
它抹平了‘上任首站访华’可能引发的国内争议,又让双方都有了体面的台阶下。
华盛顿那些写社论的人看见的是东京,京师那些在意先例的人看见的是公报,只有少数几个人,看见的是另一样东西。
于是布什私下向大使韩煦透露了访华意向。
措辞温和,态度明确,每个字都经过打磨,没有一个是多余的,也没有一个可以被抓住说事。
韩煦当天夜里发出加密电报,外交部美大司收到,随即上报。
回复用了不到两天。
答复是欢迎,是期待,是中美关系在三个联合公报基础上继续向前发展.....一整套经过无数次打磨的话语,就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衣服,针脚早就看不见了,但每一处该撑住的地方,依然撑着。
接下来的几周,两个牵头部门.....中方的外交部礼宾司与美大司,美方的国务院亚太局与白宫礼宾办公室.....开始了那种看起来繁琐到近乎荒谬却又缺一不可的对接工作。
专机航线,起降时间,钓台的楼号,宴会的座次,随行记者的拍摄点位,车队的行进路线,每一辆车停在哪里,每一扇门由谁来开,哪段路是封的,哪段路是留的……每一个细节背后都是一场微型的谈判,每一条确认下来的线,都是两个政府的意志在细节层面的短兵相接。
外交有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磅礴的历史,由一张又一张行程表垒起来。
驻美使馆是这段时间最忙的地方。
白天电话不断,夜里灯还亮着,加密室里的机器昼夜运转,纸带一条一条地出来,有人接住,有人去送,有人在另一头译码,译完了送上去,等批示,等回音,等下一条纸带。
他们是两国之间那根最细也最关键的神经。
这一切,陆深从盖茨那里得到了概要性的通报。
他看完,把文件合上,放到桌角,叫进来一个分析员,开始处理下午的例行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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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宫的新闻发布会在一个晴朗的午后召开。
发言人的措辞一如既往地精准、滑润,没有任何一个词可以被过度解读,但每一个词加在一起,又清清楚楚地传递了全部意图。
布什总统将出席二月二十四日脚盆鸡天黄葬礼,随后于二月二十五日至二十六日对中国进行工作访问。
工作访问。
不是国事访问。
国事访问是礼宾规格,是仪仗队,是二十一响礼炮,是人堂的正门大开。
工作访问是另一种信号,低调务实,但这种低调本身,恰恰传递了另一种清醒.....两国都明白眼下是什么,都没打算摆架子。
布什随后做了简短表态,站在讲台后面,脸上挂着那种训练有素的诚恳。
“中国是全球事务中至关重要的国家。我期待同老朋友会面,推动两国关系在既有公报基础上继续向前发展。”
老朋友。
这几个字是布什自己加进去的,不在任何一份事先备好的稿子里。
很快,京师的外交部发言人站在蓝色背景板前,回应说,中方欢迎布什总统访华,相信此次访问将有助于增进相互了解,推动中美关系进一步发展。
记者们散了,摄像机收起来了。
至此,这件事从两国之间一次私下的意向传递,变成了一个白纸黑字的公开外交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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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深收到这份通报的时候,正在看一份关于东德的分析报告。
报告很厚,写它的人下了功夫,数据扎实,判断也不错。
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看了看窗外。
弗吉尼亚州的天空是那种洗干净了的灰蓝色。
他看了一会儿,把钢笔盖上,把文件推到一边,椅子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
蝴蝶扇了翅膀,风确实出去了。
只是风不按他想的路径走。
他原本希望那阵风能把布什的目光从东亚挪开,吹向地中海,吹向波斯湾,吹向任何一个足够热闹足够能消耗战略注意力的方向,让那边安静几年,安静到某些事情能在安静里生长起来。
可世界这台机器有它自己的齿轮,有它自己的重量,有它自己对任何一只蝴蝶翅膀的轻蔑。
或许,这只蝴蝶需要继续变异!
电话响了。
“我说,陆,”贝克的声音从话筒那头传来,带着那种华盛顿顶级权力圈子里刻意锻炼出来的漫不经心,“这趟京师之行,你要不要一起去?”
外面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踩在地板上,咚咚的,然后远了。
“听从白宫安排。”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贝克笑了起来。
“好。”他说,“那就听从安排。”
电话挂断。
暖气管道嘶鸣了一声。
陆深把话筒放回去,努力让自己不去猜测这是不是布什的授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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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
下午。
老人坐在室内,听工作人员汇报。
汇报的人在海内算还年轻,站得笔直,把那些繁复的外交细节逐条摆出来.....先遣组的批次,礼宾司的对接,安保的部署,行程手册的审批流程,钓台的楼号分配,宴会菜单的确认,双边会谈的议程框架……一条一条,摆得整整齐齐。
老人坐在那里听着,手放在膝盖上。
汇报的人说完了,停下来,等着。
老人点了点头,提出自己的意见,
“万全准备,万无一失!”
人陆续退出去了。
其中一位下属走到门口,被叫住了。
“当年布什在中国,”老人说,嘴角往上轻轻动了一下,“跟你还是有些交情的。”
他回过身,
“是。”他说,“那年.....市场上买东西,和摊贩讨价还价,有时候还带着夫人一起,两个人挤在一辆车上。”
老人把手放在椅背上,慢慢往后靠了靠。
“所以啊,”他的语速平平,“要把眼光看长远。”
下属点头。
“有什么安排?”老人问到。
下属的手指在衣摆处轻轻收了一下,低声说了一段话.....崇文门礼拜,钓鱼台会谈,双边议题,还有,飞鸽牌自行车。
说到最后那句,两个人都沉默了。
飞鸽牌自行车。
那东西不值几个钱。
一辆旧式的国产自行车,黑色,车架厚重,骑起来踏实但也费腿。
京师以前街上到处都是,上班的人骑,买菜的人骑,送孩子上学的人骑,一条胡同里能停出一排来,谁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但准备这辆车,比任何一份备忘录都更难。
因为它是记忆。
是两个在不同位置上待了太久的人,用一辆自行车把彼此往时的那个下午重新摆到桌面上说一声:我们都还记得。
在某些场合里,记忆比利益更贵。
“名单上,”迟疑了一下,老人还是忍不住问道,“还是没有他的名字吗?”
“是。”那人回答,“目前所有的回复,都是中情局局长盖茨的名字。”
老人没有再说话。
外面院子里传来一点声响,脚步声踩在青砖上,笃笃的,什么人走了过去。
老人说起话来,像是自言自语。
“一个民族,总有些东西是碰不得,亵渎不得的;天要是破了,我们就自己捡石头来补;洪水淹来了,就自己挖河沟疏通;闹疫病、发灾的时候,不靠啥子神仙显灵,自己试药,自己医。
在东海遭淹到了,就把东海填平;遭太阳晒得遭不住,就把那太阳射下来!”
窗外那两株槐树在风里动了一下,枝丫摩擦了几声,然后又静了。
“斧头劈出来的天地间,到处都是不肯低头,不当奴隶的人!
这就是我们这个民族.....”
老人温和地笑了起来。
“嘿……”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暖了一点,“这个小娃儿,说话咋个这么合我的心意。”
他站了起来。
起身的动作慢,需要用手撑一下椅背。
下属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老人拿起旁边小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
他慢慢往外走,走过那道槛,走进外面那片光里。
廊下的风比屋里凉。
此刻落日正在西沉,天空被烧成大片的橙红,从西边一直烧过来。
老人走在庭院里,背影瘦而挺,走得不快,也不慢。
廊柱旁边,一盏路灯亮了。
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
一路往前,那些灯次第亮起来,一盏一盏....
夕阳慢慢沉了。
但前路,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