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是个高手

掌中刃 夏不疑

刘知府自认并不是一个死要面子的人,可他好歹是个饱读诗书之人。

为官多年,这是头一回,在上官、京官且是陛下红人跟前,吐了满地,险些胆汁都要吐出来。

这下好了,肚里是吐干净了,脸面和名声,也吐干净了。

刘知府把魏鹏举这个鳖孙恨到了坟里,打算百年后都不放过此人,一定要在地下狠狠唾骂他。

该死的狗东西。

活着的时候没让他得什么好处,这蹬了腿还要坑他一把。

为此刘知府不遗余力地搜罗此人把柄,让人将与之相关的姬师爷铺里的孙掌柜,拖去黑屋细细审问。

孙掌柜从忠心到变心,不过两个嘴巴子的时间。

挨第二个时,痛痛快快将姬师爷私下勾结盗墓贼倒卖赃物、不慎砸死石匠、给魏知县寻找王印等事吐了个底掉。

再多他就不知道了,他就是个掌柜的,除了铺里的事,别的是一问三不知。

刘知府不依不饶,一想起自个撅着腚,在大名鼎鼎的顾云台面前哇哇吐的场景——

他利落地将山匪屠村一事也扣到魏鹏举头上。

在山下换下吐过的衣衫,揣着满满当当的魏鹏举罪证,刘知府再次爬到断崖口,进墓请示顾云台。

“魏鹏举身为县令,通贼盗冢,串通姬某销赃倒卖,掩盖石匠身死真相,并指使贼寇屠村害民,追夺官身,抄没家产,妻小流放。”

刘知府避免去看那一摊恶心东西,垂头再道:“魏鹏举因与贼人分赃不均,在墓里大打出手,不慎触发机关被砸身亡。”

一口气将魏鹏举的死因、罪名和身后名一并定论。

此事待张榜后,魏鹏举怕是要被百姓唾骂到再死一次。

顾云台微微颔首:“刘大人辛苦,且去外头等着。”

刘知府虽觉没脸留在墓里,可上官在忙,他更不敢在外头干站着,只得殷切道:“小侯爷与孟公子辛苦,下官去备些吃食来。”

扁扁的魏鹏举被兵丁们抬走,墓里只剩把守门洞的顾九,和在后室来回晃悠的孟白隙及认真观察的顾云台三人。

孟白隙要来绵纸,捻成小团堵住两只鼻孔:“云台,这孙子被砸扁了,石家的事线索就断了。”

顾云台举着火把走完一圈内室,仰头看了看穹顶,随即找了块碎瓦片,蹲在先前魏鹏举被砸的门洞前,仔细刮去凹槽附近凝结的血污、烂草与土渣。

孟白隙凑过来,瓮声瓮气地问:“你在做什么?”

“看看这地下有什么。”顾云台头也不抬,手上麻利地刮,不多时,一道明显的凹坑裸露出来。

火把的光四下飘散,凹坑里一抹反光稍纵即逝。

顾云台吹亮火折子,递到凹坑处——一个泛着黑色铜光的圆筒物,正不偏不倚地卡在槽内。

“这是什么?”孟白隙一脸好奇。

顾云台抽出帕子,裹住此物,一把从凹坑里拽了出来,而后摊在掌心。

手指长短的圆筒,上头几道笔画组成个贪字。竖起看,筒底有个空洞。

顾云台手指拨动外筒:“像是一把锁,而且是新物,并非是这古墓原有之物。”

他思索片刻,伸指探入凹坑内,摸到一个铜舌和两个嵌在地下的铜管。顺着铜管继续摸索,在上方触到极细的铜环。

后室内瞬间响起一阵低沉的“嗡”鸣。

孟白隙四下看,没找到发声处,疑惑问:“这是什么声音?”

顾云台将铜舌从凹坑里取出,恰好能对应上圆筒底部的空洞,塞入后,咔一声,簧片扣回原处。

他将铜锁放进帕中裹好,向孟白隙伸手:“你帕子给我。”

孟白隙抽出熏过香的绸缎帕子递过去。

顾云台擦过指腹,指了指凹坑:“这是一处机关。”

“若我没猜错,这处机关被人重新改过。”

顾云台起身,手里的火折子从地上到门洞顶的方向,缓缓绕过一圈:“南朝有种防盗的机关,叫做绞铜绦。”

“用极细的铜环,一头勾住顶部条石的托棍,一头扣在地下的簧管卡销上。这道石门从前应是落下的,若有人强行开门,便会触及这道机关。”

“石门升起时,沟槽内的撞针挤压簧管,簧管受到撞击后,卡销会自动缩进,扣在上面的绞铜绦被顺势拉紧。扯动时,会直接勾断卡住条石的托棍。”

“托棍一断,条石从石槽滑下,继而便会翻转砸落。”

顾云台指着地上那滩红黄白之物:“许是因之前墓室塌陷,原有机关的撞针损毁。后来有人用这把铜锁替换撞针,不知用什么办法,让魏鹏举自行触发,被条石砸死。”

孟白隙伸手拨了下铜锁:“这做得甚是小巧精致,手艺巧思都不错。只是瞧着笔画有些粗糙,火候还不到家。”

顾云台垂眸看向掌心:“是,不像成人做的,倒像是幼时随手做的玩具。”

“即便略有粗糙,也算厉害了。”

孟白隙压低声音:“你怀疑,这是...石家的手艺?”

他倒是听说过那位石大人,不止会碾玉,金石木瓷也是一手绝活。

顾云台目光沉沉:“算时间,石家出事后没多久,这位粉饰罪过的魏知县和姬师爷,双双失踪。看样子,魏鹏举应是死了不到两日,想必那位姬师爷也不会活着。”

“时间过于接近,未免太过凑巧。”

他从怀里拿出那枚玉钮,摊在掌心,左右手平举:“我怀疑,这两样东西,极有可能出自一人之手。”

孟白隙若有所思:“那这是出自石大人之手,还是?”

“或许是他的后人,或许是他的徒弟。”顾云台将两样东西包好,放进袖里:“这等手艺绝非普通人能做得出,可眼下人不好找。”

孟白隙点头:“按陛下的意思,寻找石大人一事不可外泄。可惜那孙子被砸扁了,问不出是谁干的。”

他想起腰牌一事:“难道杜明峰知道你行踪,先一步来了?”

他继而摇头:“不可能。此事机密,陛下只交代你一人,让我给你打幌子,杜明峰绝不会知道。”

“除非...”他看向顾云台。

顾云台颔首:“除非他奉他人之令,且先我一步到。”

“顾九,”顾云台扬手:“魏鹏举已死一事很快会传下山,你即刻去魏宅附近,看看有无异样。顺道传信去落花楼,让人看看杜明峰在不在京。”

顾九领命而去。

孟白隙不屑拧眉:“便宜那半截孙子了,否则让他好好尝尝刑卫司的手段。”

顾云台仰头看向穹顶:“走,咱们出去看看。”

二人出了墓道,顾云台沿着古墓周遭,一路绕到山坳背阴处。这里有个土坡,顾云台扒开其上的乱石与杂草,看到压着一块大石。

他翻开大石,底下是个陈旧的盗洞,而压住的石块周围,有新挪动的土痕。

顾云台俯身看去,这石块盖得十分之巧,恰好将后室穹顶处的漏洞堵住,又巧妙留下一条缝,让光能透进去。

顾云台起身,拍去手上的灰土。

真是个心思缜密的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