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迷雾重重

掌中刃 夏不疑

见顾云台前后绕着古墓转圈,刘知府一声不吭,屁颠屁颠跟着。

他特意遣人买了几筒冰沁沁的姜蜜水和绿豆冰,拿上山的时候用冰镇着,取出来时,竹筒壁上还挂着水珠。

刘知府殷勤地往孟白隙手里塞:“孟公子辛苦了,小侯爷更辛苦。这山里太闷热,下官特意遣人买了冰饮子上来,请二位解解渴,消消暑。”

今日无雨,山里的日头明晃晃照着,一抬头,就见五彩镶边的光晕,一圈套着一圈,晒得人眼花缭乱。

刘知府包子脸热出了褶子,他左一袖子右一袖子,都来不及抹去挂在包子皮外的汗珠子,可上官在前头忙着,他没脸也不敢说要下山,只得不停擦汗。

顾云台没接冰饮,抬手挡开,看了眼上山下山来回跑的石匠,一身酱色的单短褐早已湿透,整个人晒得黑里透红,站那汗珠子成排地往下砸。

他看了眼孟白隙。

孟白隙随即从袖里摸出一包碎银,塞进石匠手里:“天热,拿着买些冰饮子。这儿没事了,下山去吧。”

石匠受宠若惊,捧着沉甸甸的荷包,跪下连连磕头。

贵人出手大方,这包银子比他一年采石挣得还要多上数倍。

刘知府在一旁面红耳赤,包子脸皱成苦瓜脸,擦汗的手举起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小侯爷这是一分面子也不给他留。

传言顾云台目中无人,心高气傲,果不其然,这是对自己差事不满意,随手拿件事下他脸面,敲打他么。

四品知府的脸被踩在脚底,刘知府尴尬嗫嚅着唇:“下官处事不当,让小侯爷费心了。”

心头暗骂自己被晒成猪脑花了,以为给魏鹏举定罪就能搪塞过去。顾云台定是因安石村被屠一事,对他恼火了。

这下完了。

此事虽是魏鹏举一人所为,可他身为知府有监察职责,顾云台只需给他扣个失察,他怕是连体面致仕都保不住。

他不知那村民身份,也不敢问,更不敢给自己求情。

顾云台没理刘知府,径直向断崖边走去。

在断崖边来回绕了几圈后,顾云台挥手示意他过来。

刘知府颠颠跑过去。

“刘大人,让人把这一片的碎石翻动下,看看底下是否有血迹。”顾云台指向一块较大的碎石,边缘隐约发着暗色的红渍。

刘知府汗如雨下,直直点头。

随即补救般恭恭敬敬请示:“小侯爷,里正已在山下候着了,您看?”

再过一个时辰,太阳都要下山了。

他是真佩服顾云台,大半日下来,一口水没喝,一口东西没吃,那墓里比他祖母的脚还臭,金尊玉贵的顾小侯爷竟然能在里头一待便是一个时辰。

要不人家能做皇帝宠臣呢,就这查验细致的功夫,比他考科举还上心。

顾云台深深看了眼断崖,良久转身:“下山吧。”

一行人回到县城。

顾云台坚持不去湖州府,只随意找了个客栈落脚,刘知府无奈,只得把掌柜叫去角落,千叮万嘱务必伺候好这位爷,若是有个闪失,他就要怎么怎么样。

屋内,顾云台换了身衣衫,端着茶盏,听里正絮絮叨叨的回话。

“这安石村里都是民户,靠雕石手艺为生。之前还有个十来户,后来手里银子赚够了,就一家家先后搬去了县里定居,只有清明寒食之际,才会回来给祖宗上香。”

“唉,这老一辈过着抬头看山、低头看石的日子,总念着要让下一辈走出这座山、这个村。”

“后来啊,这村子搬得就剩于家和隔壁李家两户人家。外头人都管这村子叫空心村。”

里正上了年纪,一开口就收不住,感慨顺着话就溜出来了。

孟白隙递了杯凉茶过去:“被烧的那户人家姓于?”

里正双手接过茶,连连点头,语气有些滞涩:“姓于。于青山可是个好人呐,手艺好,常常帮衬邻里,早先安石村搬走的人,都受过他的恩惠。”

“他带家小来这,一住就是十几年。哎呀,他手艺好,他一双儿女的手艺也好,大郎像他爹,生得可俊呢,小女儿像母亲多一些,水灵灵的。”

里正手背擦过眼角:“每回我去查点户口,于青山都给我塞些东西。不是家里做的糕饼、糖块、腊肉,便是银钱。那会我婆娘病着没钱吃药,还是他给我拿的银子。”

他声音有些哽咽:“好人哪...大好人。那二两银子,我到现在也没能还他,这...这是还不上了。”

顾云台问:“他一双儿女多大,叫什么?”

里正擦擦鼻子:“黄册上登的是于大郎和于小妹。大郎十八,小妹十六。哦,对了,隔壁李婶的女儿也叫小妹,叫杨小妹。和青山的小女儿一样大,两人都是十六岁。”

“隔壁李家就剩寡母和女儿。如今啊,两户都没了。”

顾云台默然片刻:“是谁让你在黄册上把人勾掉的?”

按理说,绝户该层层上报,要等十年大造或另案核销,绝非数十日内便能直接勾掉。

“是姬师爷口传的,说是魏县令的意思。”

顾云台再问:“最近可有什么奇怪的人,来找过于青山,或是有什么奇怪的事?”

里正摇头:“安石村偏僻难行,没什么生人来。哦,小老儿倒想起一事,”他挠挠头:“前阵子我碰到于青山,他跟我说,翻过年头他们就要搬走了。我问他为何好好的要搬?他就说孩子大了,一直住山脚下也是偏。”

“我以为他也要去县城,这...要是走了,也就没这祸事了。”

顾九送走里正,进屋低声道:“主子,魏宅那有动静。”

“魏宅已开始挂白,属下看到个熟悉的身影在附近徘徊,一见我就溜了,看身形像是杜锐。”

孟白隙蹙眉:“杜锐?杜明峰那个义弟?”

顾九点头:“是。杜锐也是刑卫司的人,咱们的手段他多少知道些,我怕打草惊蛇,没跟上去。”

孟白隙看向一直沉默的顾云台:“杜明峰若赶在我们前头来,得日夜兼程,之后得赶在你回去之前,不累死他。”

顾云台起身,推开半扇窗,让晚风入内。

黏答答的风,吹来裹着水气的凉意,远处灰雾翻卷,重叠压来。

又是一场雨在路上。

“顾九,你去把消息都封住。”

“明日启程回京吧。”

孟白隙摇扇:“那石家人呢?还有那对可疑的母女,不找了么?”

顾云台回眸,看向桌案上那两样被帕子包起的物件,如挡不住的雨雾、拨不开的迷雾,即便他握在掌心,也琢磨不透。

“那对母女怕是早就跑了。石家人...”

“先回京,我要亲眼见到杜明峰再说。”

黑云压在檐角,雾气遮住身形,魏宅后巷的角落里,黑衣男子压低声音:“你尽快回京,告诉杜爷,我来迟一步,魏鹏举已死。石家的事有蹊跷,恐怕还有活口在。再有,顾云台来了。”

“我留下查探,晚几日回京,你先行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