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守义老两口离院后的第二天,赵广平便把全院慢病管理人员叫进了会议室。
桌上摆着三类档案,分别是高血压、糖尿病与失能老人随访记录。
资料看着整齐,服药率、血压值、复诊日期一项不少。
可翻遍所有表格,也找不到主要照护者的健康状况。
“我们一直在管病人,却没管替病人递药的人。”
赵广平把梁守义的档案放到最上面,神色有些凝重。
负责慢病管理的护士低声道:“以前的统一表格里没有这一项。”
“表格没有,人就不存在了?”
林长生端着保温杯坐在窗边,语气不重,却让会议室安静下来。
他翻开一名脑卒中患者的随访记录。
患者瘫痪七年,妻子六十八岁,每天负责翻身、擦洗、喂药与处理大小便。
七年间,妻子的名字只在“主要联系人”一栏出现过一次。
没有人问她有没有腰痛,也没人问她夜里能睡几个小时。
另一份档案里的失智老人由弟弟照顾,弟弟自己已经七十岁,还患有高血压。
最近三次随访中,老人血压稳定,弟弟却有两次因头晕没能开门。
“如果照护者突然倒下,患者怎么办?”
赵广平环视众人,无人能够回答。
林长生拿起笔,在空白纸上写下六项内容。
主要照护者年龄,自身疾病,日均照护时长,睡眠情况,身体疼痛,是否有人替换。
写完以后,他又补上了两项。
情绪状态与近期异常症状。
韩笑看着那张纸问道:“要不要加经济压力与就医意愿?”
“加上,但不能问得像审犯人。”
“我来设计询问方式。”
沈若晴接过纸张,很快在旁边写下几句更加温和的问法。
比如不直接问是否濒临崩溃,而是问最近有没有觉得做什么都提不起力气。
不直接问是否无钱看病,而是问身体不舒服时,最担心检查、住院还是没人照顾患者。
江一帆又增加了转移搬扶风险与居家跌倒环境。
方锐则提出,照护者若出现胸痛、晕厥、黑便与持续呼吸困难,必须直接标记为红色风险。
不到半个小时,一张照护者初筛表便有了雏形。
赵广平拿起来看了一遍,却没有立刻拍板。
“这张表一旦发下去,工作量至少增加一倍。”
“怕累就别建。”
林长生喝了口茶,慢悠悠地看向他。
赵广平赶紧摇头。
“我不是怕累,我是担心基层人员为了完成数量,又把它做成打钩表。”
“所以不能只发文件。”
林长生将表格推回去。
“先在镇上选二十户,医生、护士和社区人员一起上门。”
“问完以后,回来逐户复盘。”
“谁把明显胸闷写成一般不适,谁重新去问。”
“谁没见到照护者本人,只听患者转述,这份表就作废。”
众人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清溪镇现有登记失能与半失能慢病患者三百七十六人,其中长期卧床者超过百人。
如果全部铺开,靠医院现有人手不可能在短期内完成。
赵广平决定先按风险分层。
完全失能、照护者超过六十五岁、连续照护五年以上的家庭列入第一批。
半失能且有两人轮换照护的家庭,放入第二批。
患者尚能自理,仅需提醒服药的家庭暂时进行电话初筛。
“档案叫什么?”
许嘉木看着表格顶端的空白处问道。
有人提议叫家庭健康共同管理表,也有人觉得名字太长。
韩笑写下“照护者健康档案”七个字。
林长生看了一眼。
“就这个。”
“患者有档案,照护者也该有姓名。”
下午,第一批二十户名单筛了出来。
让众人意外的是,名单上有六名照护者与他们十分熟悉。
这些人每个月都会替家属来开药,却从未挂过一次自己的号。
其中一名叫王彩凤的女人,今年五十九岁,照顾瘫痪丈夫九年。
她每次来医院都背着丈夫的病历袋,走路时却总用右手撑腰。
另一名叫刘有根的老汉,照顾失智姐姐六年,最近三个月曾两次在药房门口坐着缓气。
药房人员以为他只是走累了,还给他倒过热水。
“就在眼皮底下。”
赵广平盯着名单,脸上有些发热。
“不是大家没看见,是没人把他们当患者看。”
林长生合上资料。
“明天开始上门。”
清早七点,医院门口停了四辆贴着社区健康服务标识的车。
林长生没有坐在办公室等结果,而是跟着第一组去了槐树巷后的旧居民区。
王彩凤住在一栋没有电梯的五层老楼。
她丈夫九年前脑出血,左侧肢体瘫痪,体重接近一百六十斤。
每次翻身,她都要先用膝盖顶住床沿,再用肩膀将人一点点推过去。
众人进门时,她正弯腰给丈夫换垫巾。
“你们是来给老周量血压的吧?”
王彩凤熟练地搬出椅子,又从柜子里取出丈夫的药盒。
“今天先不量他的。”
沈若晴拉开另一把椅子。
“先量您的。”
王彩凤愣了一下,随即摆手。
“我身体好着呢。”
“右手发麻多久了?”
林长生站在门口,看着她下垂的手腕。
王彩凤下意识活动两下手指。
“就是夜里偶尔麻,白天不碍事。”
“最近拿碗掉过没有?”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三回。”
林长生让她坐下,检查颈肩、肌力与感觉区域。
长期搬扶导致她颈椎与肩袖损伤,腕部神经也受到持续压迫。
更值得警惕的是,她血压高达一百八十六,却从未接受治疗。
“这么高?”
王彩凤自己先吓了一跳。
“我平时没感觉。”
“等有感觉的时候,可能已经躺在你丈夫旁边了。”
林长生的话说得直接,却没给她制造恐慌。
他安排护士连续复测,又为她开出基础检查单。
“今天社区照护员会来教你怎么用移位垫。”
“以后别再拿肩膀硬扛。”
王彩凤看了看床上的丈夫。
“我学不会怎么办?”
“学不会就教到会。”
林长生把她的名字写进新档案。
“从今天开始,你来医院不只替他开药。”
“也给自己复诊。”
离开王家时,楼道里已经站着两名听到动静的邻居。
其中一人扶着腰问道:“照顾病人的家属,也能建档?”
“能。”
赵广平回答得很快。
“只要符合长期照护条件,我们都会逐步摸排。”
那人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病历卡。
“我照顾我妈十一年了。”
“能不能也看看我?”
赵广平接过病历卡,忽然明白林长生为何坚持必须上门。
藏在一扇扇门后的,不只是失能患者。
还有一群从未坐上诊椅的人。